江南的秋来得迟缓,暑气迟迟不肯退去。
祭台那场当众构陷过后,谢家弹劾的奏章快马送入京城,朝野哗然。晏临朔困在苏州行馆之中,处处皆是掣肘。人证被胁迫,案卷早已销毁,当初投毒的仆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暗卫搜集到的民间口述,皆是私下所得,根本无法摆上朝堂作为凭据。谢家在江南盘根错节,大小官吏皆与其勾连,想要就地洗清冤屈,几乎全无可能。
没过多久,八百里加急的圣旨自京师驰至苏州。
旨意措辞严厉,斥责晏临朔巡察地方处置失当,激起民间物议,命他即刻卸去巡察之职,押解返回京城,交由三法司会审,彻查民女控诉一案。
圣旨宣读完毕,行馆之内一片死寂。随行心腹面色沉郁。
“殿下,此番回京便是踏入罗网。三法司诸多官员早已被二皇子与谢家暗中打点,这一场会审,凶多吉少。”
晏临朔立在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秋色。江南毒雾留下的旧伤时时发作,喉间泛起痒意,他悄悄取出锦帕掩住唇,压下一阵咳嗽。
“不可抗旨。”他语声平静,“若是拒不回京,便是抗上。谢家便可借机煽动地方,搅乱江南,万千百姓又要蒙受祸乱。回京,至少尚有当堂自辩的机会。”
他自怀中取出另一半山河银锁,指尖细细抚过锁身断裂的纹路。千里之外的京华,另一半正藏在陆砚铮的衣襟之内。万般担忧,千句叮嘱,却一字都不能寄往京城,生怕落下半分把柄。
短短几日收拾行装。江南圩田的冤案被迫搁置,那些受过欺压的百姓依旧活在世家威压之下。晏临朔心中万般不甘,只能暗中吩咐暗卫继续潜伏江南,护好那些敢站出来作证的乡民,莫要因他离去,便叫他们遭受报复。
启程的车马简朴素淡,不复当初持节巡察时的浩荡仪仗,沿途处处布满监视的耳目。车马一路向北,日夜兼程奔赴京城。
京城,秋风一日冷过一日。
召亲王回京受审的消息传遍朝堂。陆砚铮那一份请求派遣中立官员复核案情的奏疏石沉大海,宫中没有半分批复。朝中大多臣子已然认定晏临朔有罪,只待人归,三法司开审,便可定罪论罚。二皇子一党四处活动,暗中打点主审官员,一心要将罪名钉死。
秘阁之中人人自危,鲜少有人愿意同陆砚铮往来。他依旧照常赴署办公,校勘典籍,神色看上去淡漠如常。可回到自家小院,独处之时,心底煎熬便再也掩藏不住。
他默默掐算车马行进的时日,推算归期。心中牵挂晏临朔一路风霜,挂念江南落下的旧伤是否反复。可他不敢派遣任何人前去打探,一丝一毫往来痕迹,都会被视作私通亲王的铁证。
忧思郁结,旧疾日渐顽固。夜半常常难以安寝,阵阵咳嗽扰人清梦,他只悄悄寻汤药调理,对外绝口不提。
京郊驿站传来消息,晏临朔的车马一两日之内便会入城。
消息传开,朝堂人心浮动,不少官员已然开始盘算站队,等着伺机落井下石。
黄昏,陆砚铮结束秘阁差事,步行出宫。秋风卷起枯叶,拂过衣袍边角。他下意识望向城外的方向。
春日长亭送别犹在昨日,彼时烟雨漫天,相送之人奔赴江南。而今归来,却已是待审的罪臣。同处一座皇城,礼法森严,他们连私下相见,都再无半分可能。
回到院中,烛火缓缓亮起,黑石古砚静立案头。他铺开素白笺纸,墨笔悬于纸上空悬许久。满心想问他路途可安,江南险难是否熬得过,可纸上终究空空荡荡。
他将笺纸移到烛火旁,看着火苗缓缓将纸卷燃作飞灰。
明日之后,皇城之中,便是会审。罗网已经张开,只待猎物入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