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滴
江陵醒在早上六点十七分。
宿舍是四人间,她睡在靠窗的下铺,头顶是张函瑞的床板,对面是左奇函和杨博文。她醒来的时候对面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在正中间,平整得像没人睡过。
杨博文五点四十就走了。江陵昨天在公告栏上记下了课表安排,早体能的开始时间是七点,但他习惯提前到。昨天他说的“七点开始”是课表上写的七点,他自己五点半就站在训练室里了。
江陵用了六分钟穿好衣服、洗漱、出门。她花了三个月学会男生的穿衣流程——不照镜子、不整理领口、套上就走。女生的习惯是下意识修整,男生的习惯是穿了就行,这个差异她一秒钟都不能露。
赶到训练室的时候六点四十三分。门开着,里面已经有节拍器的声音了。
杨博文一个人在。
他站在镜子前做热身,颈侧有薄汗,头发被运动发带箍上去露出整张脸——江陵第一次看到他发带的样子。昨天的训练里他头发散着,刘海挡了半张脸,今天发带一绑,眉眼全部露出来,比她想象中锋利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早。”
就一个字。
“早。”江陵把包放到墙角,站到他旁边拉伸。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余光能扫到他的脚踝——绷带,和昨天那个位置一样,但换了新的。
“你的脚踝——”她开口,又吞回去了。昨天系统分析了,不给压力的沉默最安全,她在心里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杨博文没有接话。但他做弓步压腿的时候,把原本朝向镜子的方向转了十五度,膝盖对着她的方向。一个很小的、很难被解读为“特意”的角度调整。
江陵低头做自己的拉伸,假装没看见。
三组侧压腿做到第二组的时候她的韧带扯了一下,没吭声,只是把角度收了收。但杨博文停下来了。
“拉到了?”
“没有,就是紧——”
“做这个。”他蹲下来示范了一个屈膝抱腿的动作,“侧压腿之前先松后侧链,不然容易扯。”
江陵照着他的动作做了一遍。确实,扯住的那根筋松开了。
“好了。”她站起来。
杨博文嗯了一声,已经转回去继续他的热身了。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他语气平稳如他的节拍器,没有多余表情,没有追问“你没事吧”。但他停下来示范了。他本来不用管她的。
七点十分,其他人陆续到了。陈浚铭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在笑了——那种营业式的、和昨天分毫不差的微笑。他换好衣服走到镜子前,路过江陵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你来得挺早。”
“早。”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你住哪个宿舍?”
“二零六。”
“哦,和张函瑞——”他顿了一下,“不对,函瑞住二零七,你对面是——杨博文和左奇函?”
“嗯。”
“那挺好,博文作息规律,你跟着他作息能多活两年。”他说完拍了拍江陵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一个流程化的互动——我认识你了、我对你没恶意、我们开始了。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声乐+舞蹈连排。老师把八个人分成两组,杨博文、左奇函、陈奕恒、陈思罕一组练《Sexyback》的走位,其余人练另一首。
《Sexyback》是粉丝投票为左奇函和杨博文选出来的曲目,偏强势性感风,和前几次合作的清爽校园感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江陵站在第二组的位置,隔着大半个练习室看第一组对动作。
音乐起,杨博文和左奇函同时迈出第一步。和《只对你有感觉》那种初恋感的甜不同,这支舞的发力点更低,髋部的运用更多,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精准得吓人——近的时候左奇函的手腕几乎贴着杨博文的腰线擦过去,远的时候一个眼神锁定拉回,张力像绷到极限的弦。
江陵看着镜子里。
杨博文的风格变了。和跳《管他什么音乐》那种摇滚编舞时的干净爆发不同,和《第二类我》里演机器人时偏机械感的控制也不同,这支舞他的身体线条是流动的。左奇函的鼓点节奏感本来就更脆更硬,他顺势接住,再用自己的popping卡点反弹回去,两个人的节奏咬在一起像齿轮嵌进了凹槽。
有一段编舞是杨博文从正面逼近,左奇函后退三步,退到镜前无路可退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撑在他耳侧的镜面上,两个人距离不到一掌宽。左奇函侧头笑了一下——不是剧本里的笑,是被现场气氛逼出来的、有点害羞的那种——但杨博文没笑,他盯着左奇函的眼睛,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表情在镜子里被白炽灯照得特别清楚。
江陵站在十米外把视线移开了。
她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本身没有松。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陵的位置变了。张桂源在她坐下之前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坐这边吧,那边太远了够不着菜。”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长桌这一侧终于坐满了——从靠墙的方向依次是张桂源、江陵、陈思罕、陈奕恒,对面是陈浚铭、杨博文、左奇函、王橹杰、张函瑞。
距离缩短了半张桌子。江陵注意到陈思罕的脚收回去了一点——昨天她坐对面的时候他翘着腿占了桌下空间,今天她坐在旁边,他的腿安安分分放在自己椅子下面。
她低头吃饭,没说什么。
红烧肉今天有点咸,但她吃完了。
下午的训练江陵开始上量了。她进一班之前就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一班一天的内容二班要练三天。她的身体在第三天显露出疲态,做第三轮体能的时候腿在发抖。
张桂源在队伍另一侧看到了,走过来:“累了?”
“还好。”
“你今天量比昨天大。”他说,“第一次上这种强度的话,晚上回去泡个脚,不然明天你起不来。”
“好。”
他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早上几点到的?”
“六点四十多。”
“你住二零六?”
“嗯。”
“你和博文一个宿舍——”他点了点头,“那行,他起床会叫你。博文这人自己不睡懒觉也不让室友睡,算是你的福利。”
这话说完,对面的杨博文抬头看了张桂源一眼。不重,但张桂源耸了耸肩:“我说实话。”
杨博文没接茬,低头继续绑他的护膝。但江陵注意到他把护膝绑完之后,从包里多拿了一个东西放在长凳上——一管很小的红花油。位置在长凳中间,靠近她放包的那一侧。
她没动。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给她的。
但几分钟后她低头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那管红花油从长凳上消失了。她以为是别人拿走了,直到训练结束她收拾包的时候,在包的外侧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圆润的小瓶。
瓶身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睡前”。
字迹整齐克制,每一笔间距都一样——她认得这个字迹。昨天课表右下角那行“周一早体能记得吃早饭”也是他写的。
江陵把那管红花油捏在手心里,瓶身上还残留着他包里护手霜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到。她蹲在长凳旁边假装系鞋带,把瓶子攥了一会儿。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江陵发现杨博文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看手机。左奇函还没回,对面那张床空着。她进门的时候杨博文抬眼看了她一下,视线移到她手里的红花油上——停留了一秒,移开。
“用了?”他问。语气像在确认天气预报。
“还没。你说睡前。”
“嗯。”
他没再接话。江陵把红花油放在桌上,去洗漱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背对着她的方向。节拍器在床头柜上,没开。
左奇函十点十分回来的,轻手轻脚,把包放下之后在黑暗里说了句:“你俩都睡了?”
杨博文没有回答。但他那边被子动了一下——算回应。
左奇函爬到上铺的时候动作很轻,木架床几乎没响。他在上铺躺平之后停了两秒,然后往下面扔了一个东西,精准地落在杨博文的枕边。
是一颗糖。纸皮糖,在黑暗中江陵看不清牌子,但她听到杨博文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糖纸被捏了一下。没拆,但捏了。
“谢了。”杨博文说。
“嗯。”左奇函已经在翻身找睡姿了。
江陵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她手里握着那管红花油,瓶身上的“睡前”两个字在黑暗中不发光,但她能摸到笔画的凹陷。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瓶子放在枕头旁边。
很久之后,对面杨博文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了——他已经睡着了。左奇函的上铺也安静下来。
江陵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他只主动跟她说了两句话。“早。”和“用了?”。加起来四个字。但她包里多了一管红花油,水瓶旁边今早多了一瓶没拧盖的温水——放在她的包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别人落下的,但水是温的,整个训练室只有杨博文的保温杯会装温水。
昨天手肘磕在地板上的时候,他的节拍器多停顿了半秒。
前天晚上,他在走廊上把一句话拆成三次也没说完。
今天,她包里多了个写着“睡前”的红花油。
四天前她穿进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面板上杨博文那一行是1%。一个“陌生人”的初始值。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个数字为什么从1%开始。
因为1%的意思是:你在我的视线里,我有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