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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福利院

雨为你停留

或者,她一直没有睡。

陈奕恒把那张纸塞进口袋。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们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外婆房间里的声音没有再响。

过了大概一分钟。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

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挡住了光。

然后又恢复。

陈奕恒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妈妈文档里写的那句话。

「不要相信你外婆。」

「她不是坏人。」

「但她知道一些事。」

「她不肯说。」

「因为她怕。」

他怕的不是外婆知道。

他怕的是,外婆一直都知道。

从他出生开始。

从他妈妈开始查这件事开始。

从许明远第一次出现在城南第三医院开始。

外婆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左奇函轻声说:“要不要进去?”

陈奕恒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她醒了。”陈奕恒说,“如果她现在看见我们,会害怕。”

“怕什么?”

陈奕恒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怕外婆看见他手里的铁盒。

怕外婆看见那张纸。

怕外婆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和妈妈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种不肯停下来的东西。

左奇函把U盘收进口袋。

“我们先走。”

陈奕恒看着他。

“你不看了?”

“看什么?”

“外婆。”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

“你妈妈说不信她。”

“但她没有说恨她。”

陈奕恒的鼻子酸了一下。

是啊。

妈妈没有说恨外婆。

她只是说,她怕。

外婆怕的不是许明远。

外婆怕的是他。

怕陈奕恒变成下一个。

怕他走上和妈妈一样的路。

怕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也没有人接住他。

陈奕恒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们没有从厨房的小窗出去。

陈奕恒走到门口。

把门轻轻打开。

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晚上从外婆家走,外婆都会站在门口,拿着手电筒照着他下楼的每一步。

现在没有人照了。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很白。

照在楼梯上。

每一级台阶都有裂缝。

墙角堆着旧纸箱。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奕恒一步一步往下走。

左奇函跟在他后面。

走到二楼的时候,陈奕恒停了一下。

他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门被推开。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很慢。

一步一步。

外婆起来了。

陈奕恒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很凉。

八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秋天的味道。

陈奕恒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

灯还亮着。

黄色的光。

他看见一个影子站在窗前。

很瘦。

很矮。

头发散着。

外婆。

她站在窗前。

没有开窗帘。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楼下。

陈奕恒知道她看见他了。

隔着那么远。

隔着夜色。

隔着三楼的窗玻璃。

她还是看见他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

每次他从楼下跑出去,外婆都会站在窗前看着他。

不喊他。

不叫他。

只是看着。

直到他走出巷口。

陈奕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用力咬住嘴唇。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外婆的影子动了。

她抬起手。

贴在玻璃上。

很轻。

像在摸什么。

陈奕恒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

左奇函伸手扶住他。

“走吧。”

陈奕恒点头。

他转身。

走进巷子里。

没有再回头。

巷口有一盏路灯。

灯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在抽烟。

看见他们出来,掐了烟。

“走吗?”

左奇函看了陈奕恒一眼。

陈奕恒说:“走。”

他们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

左奇函说了一个地址。

陈奕恒没有听清。

他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像妈妈出事那天,医院走廊里的灯。

一盏一盏。

照不亮任何地方。

左奇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没有接。

又响。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左奇函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对方又说了什么。

左奇函的手攥紧了手机。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陈奕恒看着他。

“怎么了?”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赵启明。”

陈奕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了?”

左奇函看着他。

“死了。”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去哪?”

左奇函没有回答。

陈奕恒的脑子一片空白。

赵启明。

那个护士。

帮凶。

许明远说,他也在名单上。

说他吃了三个月的药。

说他的指标已经变了。

说等时机到了,他也会出事。

现在。

时机到了。

陈奕恒的声音很轻。

“怎么死的?”

左奇函说:“坠楼。”

陈奕恒闭上眼睛。

坠楼。

和妈妈文档里写的一样。

车祸。

坠楼。

溺水。

每一场都像意外。

每一场都被撤案。

赵启明是许明远的人。

他帮许明远做事。

可他还是死了。

因为他知道太多。

因为许明远不信任任何人。

因为在那张名单上,没有人是安全的。

除了许明远。

和他上面那个姓陈的人。

陈奕恒睁开眼。

“在哪?”

“城南第三医院。”

陈奕恒猛地坐直。

“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

“这里不能停。”

“我说了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把车靠边停了。

陈奕恒推开车门。

左奇函跟着下来。

出租车开走了。

他们站在路边。

城南第三医院在两百米外。

灯火通明。

白色的楼。

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块冰。

陈奕恒往那边走。

左奇函拉住他。

“你干什么?”

“去看看。”

“现在?”

“现在。”

“你疯了。”

陈奕恒看着他。

“赵启明刚死。”

“许明远还在那里面。”

“如果他现在在销毁证据呢?”

左奇函没有松手。

“你进去能干什么?”

陈奕恒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等。

赵启明死了。

下一个是谁?

名单上还有五个人活着。

许明远不会停。

他上面那个人也不会停。

他们不会停。

直到所有人都死。

直到所有证据都消失。

直到没有人再记得2023年4月17日。

左奇函看着他。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已经死了。”

陈奕恒的身体僵住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不能再死一次。”

陈奕恒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

很冷。

他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左奇函松开手。

“我们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赵启明死了,许明远一定在善后。”

“他善后的时候,会留下痕迹。”

“我们不去找他。”

“我们等他来找我们。”

陈奕恒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左奇函说:“赵启明是护士。”

“他的手机里一定有东西。”

“排班表。”

“聊天记录。”

“通话记录。”

“如果他和许明远之间有联系,手机里一定有。”

“但手机会被警方收走。”

“对。”左奇函说,“所以我们要在警方之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

“怎么知道?”

左奇函拿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我认识一个人。”

“谁?”

“法医科的。”

“你认识法医?”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我爸死的时候,”他说,“我找过很多人。”

陈奕恒没有再问。

左奇函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次。

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

有人在喊。

有脚步声。

一个声音说:“左奇函?”

“是我。”

“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赵启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知道了?”

对方没有回答。

左奇函说:“我需要看他的手机。”

“不可能。”

“我知道。”

“那你要什么?”

“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最后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只有十分钟。”

左奇函看了陈奕恒一眼。

“够了。”

他们打了车。

去医院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左奇函借了店员的充电宝。

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赵启明的通话记录。

最后三天。

大部分是医院内部的号码。

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七次。

每次通话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

左奇函把那个号码记下来。

然后截图。

发给对方。

“查这个号码。”

对方回了一个字。

“等。”

五分钟后。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这个号码登记在一个人名下。」

「陈远山。」

陈奕恒的血液一下子冷了。

左奇函看着他。

“你认识吗?”

陈奕恒摇头。

他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个姓。

陈。

和妈妈纸条上写的一样。

许明远上面那个人。

姓陈。

陈远山。

左奇函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人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

「城南第三医院院长。」

陈奕恒的腿软了。

他扶住便利店的货架。

左奇函扶住他。

“你还好吗?”

陈奕恒摇头。

不好。

一点都不好。

许明远不是主谋。

赵启明不是主谋。

陈远山才是。

城南第三医院的院长。

他能改病历。

能撤案子。

能安排车祸。

能让一个护士变成帮凶。

能让十二个人一个一个消失。

能让妈妈死在那个路口。

能让左奇函的爸爸死在那个晚上。

能让赵启明从楼上掉下来。

因为他有权力。

他有医院。

他有名单。

他有药。

他有一切。

陈奕恒的手机又震了。

未知号码。

「你查到陈远山了。」

「很快。」

「但你还是漏了一个人。」

陈奕恒盯着屏幕。

「你妈妈文档里提到的周建国。」

「他说他收到过一封信。」

「那封信不是许明远写的。」

「是陈远山写的。」

「周建国还活着。」

「他在城南福利院。」

「你还有时间。」

「但许明远也有。」

陈奕恒猛地抬头。

“周建国。”

左奇函已经看见了。

“走。”

他们冲出便利店。

夜风灌进衣领。

很冷。

陈奕恒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第三医院。

白色的楼。

灯火通明。

某一层的某一扇窗后面。

陈远山也许正站在那里。

也许正在打电话。

也许正在安排下一个人的死亡。

陈奕恒攥紧口袋里的铁盒。

铁盒的边角硌着他的手心。

很疼。

但他没有松手。

左奇函在巷口拦了一辆车。

“城南福利院。”

司机说:“那个点早关了。”

陈奕恒说:“开快点。”

车开出去。

窗外的城市在后退。

路灯。

店铺。

行人。

像一条长长的河。

陈奕恒靠在车窗上。

他想起妈妈。

想起她坐在客厅里接电话的样子。

想起她煮绿豆汤的样子。

想起她给他买粉色台灯的样子。

想起她在文档里写的那句话。

「奕恒,妈妈对不起你。」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

看着前方。

城南福利院的方向。

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有一点点白。

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等着他填上最后一行字。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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