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住在城南老街的一栋筒子楼里。
楼很旧。
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筐里长满了杂草。
陈奕恒小时候经常来这里住。
夏天的时候,外婆会在楼下摆一张竹床,给他扇扇子。
妈妈下班后赶来接他,手里总提着一袋水果。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
现在,那栋楼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兽。
只有三楼最左边那扇窗,亮着一盏灯。
很暗。
黄色的光。
像外婆以前用的那种老式台灯。
陈奕恒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盏灯。
左奇函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奕恒说:“外婆应该睡了。”
左奇函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她一般几点睡?”
“十点。”陈奕恒说,“但有时候会等我。”
他忽然想起,妈妈出事之后,他搬来这里。
外婆每天晚上都会把客厅的灯留一盏。
不关。
他说,怕你半夜醒来害怕。
陈奕恒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
“走吧。”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
左奇函绕到楼后面。
那里有一扇小窗,是厨房的。
“你外婆以前不锁这扇窗。”左奇函说。
陈奕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沉默了一秒。
“你妈妈告诉我的。”
陈奕恒愣住了。
妈妈告诉左奇函的?
什么时候?
左奇函没有解释。
他蹲下来,推开那扇小窗。
窗框有点涩,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进来。”
陈奕恒爬进去。
厨房很暗。
灶台上放着一只铝锅,锅盖压着半张纸条。
陈奕恒走近看了一眼。
是外婆的字。
「绿豆汤,热一下再喝。」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
外婆以为他今晚不回来。
她煮了绿豆汤。
放在灶上。
等着他回来热。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别碰。”
陈奕恒点头。
他们穿过厨房,走进客厅。
客厅里果然留着一盏灯。
老式台灯。
黄色的光。
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茶杯旁边,有一个小闹钟。
闹钟的指针停在十点二十三分。
电池没电了。
陈奕恒盯着那个闹钟看了几秒。
外婆的房间在客厅左边。
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
外婆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
头发全白了。
散在枕头上。
她的脸很瘦。
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
呼吸很轻。
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陈奕恒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
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奕恒轻轻关上门。
他转身,走向妈妈的房间。
妈妈的房间在客厅右边。
门是关着的。
和外婆家其他房间不一样。
这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奕恒的房间。」
是外婆贴的。
陈奕恒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拧。
左奇函看着他。
“怎么了?”
陈奕恒说:“外婆不让我进。”
“现在呢?”
陈奕恒低下头。
“我不知道。”
左奇函没有说话。
陈奕恒站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了门。
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
一个书桌。
一个衣柜。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灯罩是粉色的。
妈妈以前给他买的。
说,这个颜色好看。
陈奕恒走过去。
书桌很干净。
没有灰尘。
像有人经常来擦。
他蹲下来。
看向床底。
床底下很暗。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打进去。
角落里,有一个蓝色的铁盒。
很小。
大概巴掌那么大。
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兔子。
陈奕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认识这个铁盒。
小时候,妈妈把它放在衣柜最上面。
他够不着。
他问过妈妈,里面是什么。
妈妈笑着说,是旧照片。
等你长大了,就给你看。
他长大了。
妈妈没有给他。
陈奕恒伸手,把铁盒拖出来。
铁盒很轻。
但拿在手里的时候,他觉得沉得厉害。
他把铁盒放在书桌上。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
“打开吗?”
陈奕恒点头。
他掀开盖子。
铁盒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光盘。
和一个U盘。
光盘是白色的。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2023.04.17」
2023年4月17日。
妈妈笔记里提到的那个日期。
城南社区健康服务中心免费体检的那一天。
陈奕恒把光盘拿出来。
光盘背面有划痕。
但不严重。
应该还能读。
他又拿起那个U盘。
U盘上没有字。
但他注意到,U盘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刻痕。
像指甲掐出来的。
他凑近看。
刻痕是一个字母。
Z。
左奇函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的。”
陈奕恒抬头看他。
“什么?”
左奇函拿过U盘。
他的手在发抖。
“Z是左的缩写。”他说,“我高中用的U盘,侧面都刻Z。”
陈奕恒看着他。
“你确定?”
左奇函点头。
“这个U盘,”他说,“是我爸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奕恒的脑子转得很快。
妈妈的铁盒里,有左奇函爸爸的U盘。
妈妈的铁盒,藏在外婆家的床底下。
外婆知道这个铁盒。
外婆不让他进这个房间。
外婆说,忘了吧。
陈奕恒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说话。
书桌。
台灯。
铁盒。
U盘。
光盘。
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只是他还听不懂。
左奇函把U盘攥在手心里。
“我们需要一台电脑。”
陈奕恒看了一眼外婆的房间。
“外婆有一台旧笔记本。”
“在哪个房间?”
“客厅电视柜下面。”
他们走出去。
电视柜下面果然有一台笔记本。
很旧。
银色的外壳已经发黄。
陈奕恒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左奇函插上电源。
开机。
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
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图标。
左奇函把U盘插进去。
电脑识别了一下。
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
「给奕恒」。
陈奕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你打开。”
陈奕恒摇头。
“你打开。”
左奇函看着他。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陈奕恒盯着那个文件夹。
过了几秒,他伸手,点开了它。
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一段录音。
第二个是一份文档。
第三个是一个压缩包。
陈奕恒先点开文档。
文档很短。
只有一页。
标题是: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陈奕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继续往下看。
「奕恒,妈妈对不起你。」
「我知道有人在查我。」
「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但我不能停。」
「因为2023年4月17日那天,我看见了。」
「健康中心说免费体检。」
「可他们抽了血之后,给每个人发了一瓶药。」
「药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每日一次,饭后服用。」
「我没有吃。」
「我把药藏起来了。」
「后来,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
「我开始查。」
「我查到那瓶药的批号。」
「它不在任何药监系统里。」
「我查到送药的车。」
「车牌号是渝A·7K319。」
「我查到那辆车属于城南第三医院。」
「我查到那个医生。」
「他叫许明远。」
「他是健康中心的负责人。」
「也是城南第三医院的副主任医师。」
「他改了名单上所有人的病历。」
「他把他们变成了长期病人。」
「然后,他用那瓶药,让他们慢慢变弱。」
「记性变差。」
「反应变慢。」
「有时候会突然晕倒。」
「等他们弱到一定程度,就安排一场意外。」
「车祸。」
「坠楼。」
「溺水。」
「每一场都像意外。」
「每一场都被撤案。」
「因为许明远能改病历。」
「他能证明这些人本来就有病。」
「能证明他们出事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没有人会怀疑。」
「除了我。」
陈奕恒的手抖得厉害。
他继续往下看。
「我把证据存在了这张光盘里。」
「里面有监控截图。」
「有药瓶的照片。」
「有许明远和那辆车的合影。」
「还有一段录音。」
「是许明远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我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但他叫许明远‘老师’。」
「那个人的声音,我听过。」
「在健康中心。」
「他是那天给我做体检的护士。」
「姓赵。」
「赵启明。」
陈奕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启明。
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妈妈出事那天,医院走廊里,许明远身边站着一个人。
穿护士服。
很瘦。
戴眼镜。
当时陈奕恒以为他只是普通护士。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
他是帮凶。
陈奕恒继续往下看。
「U盘是你左叔叔的。」
「他死之前,把这个U盘给了我。」
「里面有一份名单。」
「2023年免费体检的完整名单。」
「十二个人。」
「其中六个已经死了。」
「还有六个,活着。」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目标。」
「奕恒,妈妈没有时间了。」
「如果你看到这个,请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不要交给城南的警察。」
「去找市里的。」
「不要相信你外婆。」
「她不是坏人。」
「但她知道一些事。」
「她不肯说。」
「因为她怕。」
「她怕你变成下一个。」
文档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但陈奕恒知道,这是妈妈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
他盯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键盘上。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奕恒低声说:“许明远。”
“嗯。”
“赵启明。”
“嗯。”
“渝A·7K319。”
左奇函重复了一遍。
“那辆车。”
陈奕恒点头。
“妈妈查到了车牌号。”
“你之前查到的那串车牌,”左奇函说,“是不是这个?”
陈奕恒愣了一下。
他想起妈妈出事之后,左奇函给他的那个笔记本。
上面有一串车牌号。
他当时没有仔细看。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辆。
也就是说,左奇函早就查到了这辆车。
只是没有查到车主。
而妈妈查到了。
她把名字写在了文档里。
许明远。
城南第三医院。
副主任医师。
陈奕恒忽然觉得,妈妈和左奇函,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出发的线。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各自查到了同一个终点。
可他们没有见过面。
直到妈妈出事。
直到左奇函在走廊里看见他。
直到今天。
陈奕恒点开那段录音。
电脑里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第一个声音,陈奕恒不认识。
年轻。
有点尖。
“老师,名单上的人处理完了吗?”
第二个声音。
许明远。
陈奕恒听过。
在停车场。
在录音里。
在医院走廊。
同一个声音。
很稳。
很冷。
“还有一个。”
“谁?”
“沈敏。”
妈妈。
“她最近怎么样?”
“在查。”
“查到什么了?”
“她找到了周建国。”
“周建国说了什么?”
“他说他收到过一封信。”
“谁写的?”
“我。”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老师,如果她也知道了呢?”
许明远说:“那就处理掉。”
“怎么处理?”
“和前面几个一样。”
“路口?”
“路口最干净。”
“监控呢?”
“我来处理。”
“药呢?”
“她已经不吃药了。”
“那就加量。”
“加什么量?”
“她不是高血压吗?”
“给她换一种药。”
“让她头晕。”
“等她自己走到路口。”
录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陈奕恒的手死死攥着桌沿。
指节发白。
左奇函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计划好的。”左奇函说。
陈奕恒点头。
妈妈不是被车撞的。
是被药弄晕的。
然后被安排了一场车祸。
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车祸。
一场被撤掉的案子。
一场没有人追查的死亡。
陈奕恒闭上眼睛。
妈妈出事那天,他接到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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