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福利院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真的亮。

是那种灰蒙蒙的白。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福利院的铁门很旧。

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城南福利院」。

字已经褪色了。

门口有一个门卫室。

灯亮着。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

正在打瞌睡。

左奇函敲了敲窗。

老头醒过来。

“干什么？”

“我们找周建国。”

老头眯着眼看他们。

“这个点不探视。”

“有急事。”

“什么事？”

陈奕恒说：“他可能有危险。”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陈奕恒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建国。

妈妈文档里提到的名字。

许明远说，他收到过一封信。

那封信是陈远山写的。

他还活着。

但他不知道他活着。

左奇函替他说了。

“他是我们外公的朋友。”

老头没有再问。

“等着。”

他站起来，慢慢走进院子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

“跟我来。”

他们穿过院子。

福利院不大。

两栋三层的小楼。

中间有一块空地。

种着几棵树。

树下有长椅。

有几个老人坐在上面。

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老头带他们走到后面那栋楼。

二楼。

最里面一间房。

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床。

一个老人坐在床边。

头发全白了。

背很弯。

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但报纸拿反了。

他看着窗外。

没有看报纸。

老头敲了敲门。

“老周，有人找你。”

老人没有回头。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耳朵不好。”

陈奕恒走进去。

“周爷爷。”

老人慢慢转过头。

眼睛很浑浊。

看了他几秒。

然后说：“你是小敏的儿子？”

陈奕恒的心跳了一下。

小敏。

妈妈。

“你认识我妈？”

老人笑了。

“认识。”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

“跟我女儿一起玩。”

陈奕恒愣住了。

妈妈小时候来过福利院？

他从来不知道。

“你女儿？”

“嗯。”

“她叫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过了很久，他说：“死了。”

陈奕恒没有追问。

左奇函站在门口。

轻声说：“周爷爷，你收到过一封信吗？”

老人没有反应。

左奇函又说：“陈远山写的。”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报纸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

看着左奇函。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左奇函没有说话。

陈奕恒说：“我妈查过他。”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们不该来。”

陈奕恒说：“我妈死了。”

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陈奕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

老人低下头。

“她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她问了什么？”

“问了那封信。”

“你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

陈奕恒蹲下来。

和他平视。

“周爷爷，她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老人看着他。

“陈远山。”

陈奕恒的拳头攥紧了。

“他给你写了什么？”

老人慢慢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

和妈妈的铁盒不一样。

这个更大。

生了锈。

他打开。

里面有很多信。

都泛黄了。

他翻了翻。

找出一封。

递给陈奕恒。

“这是最后一封。”

陈奕恒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很工整。

「周建国同志：」

「感谢你多年来对城南医疗事业的支持。」

「2023年体检项目即将启动。」

「届时请你配合安排。」

「具体事宜，许明远会联系你。」

「此致敬礼。」

「陈远山」

没有日期。

陈奕恒把信看了两遍。

“城南医疗事业。”

他抬头看老人。

“你做了什么？”

老人说：“我捐过钱。”

“给谁？”

“给医院。”

“哪所医院？”

“城南第三医院。”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多少？”

“不多。”

“多少？”

老人看着他。

“二十万。”

陈奕恒愣住了。

二十万。

对一个福利院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为什么捐？”

老人说：“因为我女儿。”

“她生了什么病？”

老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还在长椅上坐着。

一动不动。

像几尊雕塑。

老人说：“她死在城南第三医院。”

陈奕恒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1998年。”

“什么病？”

“肺炎。”

“肺炎？”

“嗯。”

“但医院说是心脏病。”

陈奕恒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转过身。

“因为陈远山需要钱。”

“什么钱？”

“建楼的。”

“那时候城南第三医院要盖新楼。”

“缺钱。”

“他找了很多有钱人。”

“让他们捐。”

“捐了钱的人，能得到什么？”

“病历。”

“什么病历？”

“干净的病历。”

陈奕恒不明白。

左奇函也看着他。

老人说：“你捐了钱。”

“你的家人生病。”

“医院会给你开一张假的病历。”

“证明你没有病。”

“或者证明你的病不严重。”

“这样你就不用住院。”

“不用花更多的钱。”

“或者，你捐了钱。”

“你的家人死了。”

“医院会给你开一张假的死亡证明。”

“证明死因和医院无关。”

“这样你就不会告他们。”

陈奕恒的背脊发凉。1

“你女儿——”

“她不是病死的。”

老人说。

“是药。”

“什么药？”

“和2023年一样的药。”

陈奕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

“你以为2023年是第一次？”

“不是。”

“1998年就有。”

“那时候不叫免费体检。”

“叫免费义诊。”

“也是许明远。”

“那时候他还是实习医生。”

“陈远山让他做的。”

“他给十二个人发了药。”

“我女儿是其中之一。”

“她吃了三个月。”

“然后死了。”

“死因写的是心脏病。”

“我告了。”

“没人管。”

“后来陈远山找到我。”

“给了我二十万。”

“让我签一份协议。”

“说以后不再追究。”

“我签了。”

“因为我怕。”

“我怕我也出事。”

“我怕没有人照顾我。”

“我怕我死了，没有人记得我女儿。”

陈奕恒的喉咙堵得厉害。

“所以你收了钱。”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二十五年。”

老人说。

“等陈远山出事。”

“等到你妈妈来找我。”

“她给了我这个。”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照片。

递给陈奕恒。

照片很旧。

上面有三个人。

站在城南第三医院的门口。

中间那个人，陈奕恒认识。

许明远。

年轻很多。

穿白大褂。

左边那个人，他不认识。

穿西装。

很瘦。

戴眼镜。

右边那个人——

陈奕恒的手抖了。

他认识。

虽然照片很旧。

虽然那个人年轻了很多。

但他认识。

因为那张脸。

和他有七分像。

左奇函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这是谁？”

陈奕恒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姓陈。

和许明远站在一起。

和陈远山写的那封信有关。

和妈妈的死有关。

和2023年4月17日有关。

和1998年有关。

和所有的一切有关。

老人说：“你妈妈查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哭了。”

“她说，她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你爸爸。”

陈奕恒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扶住床沿。

左奇函扶住他。

“你还好吗？”

陈奕恒摇头。

不好。

一点都不好。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

他的爸爸。

他从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许明远身边。

站在城南第三医院门口。

穿着西装。

戴着眼镜。

和许明远站在一起。

像朋友。

像同伙。

像同一种人。

陈奕恒把照片攥在手心。

“他叫什么？”

老人说：“陈奕川。”

陈奕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陈奕川。

和他只差一个字。

奕恒。

奕川。

像兄弟。

像父子。

“他是我爸？”

老人点头。

“你妈妈说的。”

“他叫陈奕川。”

“是陈远山的儿子。”

陈奕恒的腿软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

陈远山的儿子。

他的爸爸。

是陈远山的儿子。

那个主谋的儿子。

那个害死十二个人的主谋的儿子。

那个害死他妈妈的人的儿子。

他的爸爸。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奕恒说：“他还活着吗？”

老人摇头。

“不知道。”

“你妈妈查到他出国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

“什么时候？”

“2020年。”

“在我妈妈开始查之前？”

“嗯。”

陈奕恒闭上眼睛。

2020年。

妈妈开始查是2023年。

也就是说，爸爸在妈妈开始查之前三年，就走了。

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许明远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陈远山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那批药吗？

他知道那十二个人吗？

他知道妈妈会死吗？

陈奕恒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爸爸，是陈远山的儿子。

他的血里，有一半是那个人的。

左奇函轻声说：“你还好吗？”

陈奕恒摇头。

“不好。”

“我知道。”

“一点都不好。”

左奇函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旁边。

等着他。

过了很久，陈奕恒睁开眼。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把那张信也放进去。

然后站起来。

“周爷爷，”他说，“谢谢你。”

老人看着他。

“你要去找他？”

陈奕恒没有回答。

老人说：“你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人说。

“他不是走了。”

“他是被送走的。”

陈奕恒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人说：“陈远山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一切。”

“所以送他出国。”

“不让他回来。”

“不让他接触任何人。”

“不让他知道名单。”

“不让他知道药。”

“不让他知道那十二个人。”

“他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

“你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去找他。”

“她以为他能帮忙。”

“以为他会站在她这边。”

“因为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的儿子。”

陈奕恒的心跳得很快。

“她找到了？”

“找到了。”

“他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妈妈没有告诉我。”

“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会回来。”

陈奕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他会回来？”

“嗯。”

“什么时候？”

“你妈妈没有说。”

“但她相信他。”

陈奕恒看着老人。

“你相信他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铁盒。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但我女儿死的时候，”他说，“陈远山说，会赔钱。”

“他没有赔。”

“他给了我二十万。”

“然后让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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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来找我的时候，”他说，“她没有让我闭嘴。”

“她让我说真话。”

“所以我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