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官吏伏案,新旧账册在长桌上层层摊开,狼毫笔尖划过纸页,一笔一笔核对田庄历年的收成与支出。
厅堂肃穆,只余下笔墨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
三房代管的三处田庄,虚报灾荒、克扣庄户粮米、挪移侯府公银的罪证一一浮出,累计贪墨银两数万两,条条账目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族老们端坐两侧,脸色一层比一层沉。先前尚有几位长辈顾念宗族亲情,想着从轻发落,此刻看着触目惊心的账簿,也敛去了情面,眉宇间只剩失望。
三夫人坐在侧首的椅子上,一身锦裙依旧华贵,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强撑着镇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心中还攥着最后一丝妄想。
账册可以说是伪造,密信也能推说是旁人栽赃,只要没有活人的亲口供词,官府便难以定下铁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小厮快步奔走的声音,一声禀报划破厅堂的寂静。
“回诸位大人,回各位叔公,偏院那位幕僚,神智已然清醒,可以前来作证。”
沈知晚微微颔首。
不多时,两名仆役小心翼翼搀扶着幕僚走入前厅。他身上绷带层层缠绕,脸色惨白如纸,步履虚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决绝。
行至厅中,他对着顺天府官吏深深躬身,目光直直望向三夫人,没有半分躲闪。
“小人受少傅所托,前往三处田庄暗访查账。”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将自己所见所闻缓缓道来。
庄管事如何受三夫人授意,年年谎报收成,盘剥庄户;公中银钱如何被暗中转移,流入三房私库;之后自己行踪败露,被死士截杀于城外荒野;再到之后数次被人下毒加害,桩桩件件,尽数说出。
“除此之外,小人还查到,三夫人将贪墨所得,拿出一部分用以贿赂朝中官员,借侯府田庄之力结党,往来书信底稿,小人贴身带出。”
说罢,他从贴身衣襟之内,取出数张被血渍微微浸染的信纸,双手捧起,递到官吏手中。
人证在此,物证齐全。
三夫人浑身猛地一颤,方才强撑的体面轰然崩塌,身子重重跌坐回椅上,嘴唇哆嗦,一个辩驳的字都说不出来。1
三夫人这下彻底栽了吧
大族长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震彻整个前厅。
“身为侯府宗亲,不思守护功臣家业,反倒贪墨公产,残害性命,败坏宗族门楣!简直罪无可赦!”
顺天府官员将一应证物收拢,神色凛然。
“三夫人贪墨公产,买凶杀人,勾结朝臣,触犯国法。即刻带回府衙收押,等候朝廷定夺。三房所代管田庄、府中差事,尽数收回,交还侯府主母打理。”
官差上前,铁链响动,将失魂落魄的三夫人押了出去。跟随她多年的刘嬷嬷,连同一众参与贪墨、传递消息的心腹下人,也一并拘拿。
盘踞永宁侯府多年的三房势力,一朝土崩瓦解。
族老们陆续散去,前厅渐渐空旷。
丁程鑫立在廊下,暮色漫过朱红回廊,落在沈知晚素色衣裙上。历经数月周旋博弈,她眼底不见大胜的快意,只余下满身难以言说的疲惫。
“总算,暂时平息了。”丁程鑫缓步上前,声音放得很轻。
沈知晚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他:“若非大人在朝堂多方周旋,又拼死护住人证,仅凭我一人,撑不到今日。”
二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恪守叔嫂礼数。只是几番生死共度,那份默契,早已胜过言语。
可沈知晚心中并未全然放松。
三夫人背后牵扯数名朝中官员,根基盘根错节,绝不会甘心就此落败。内宅之中,三房安插的眼线未必清理干净,朝堂之上,反扑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
回到晚棠院,挽月奉上一盏温热清茶。
案头摊放着证物副本,墨迹尚新。沈知晚指尖抚过纸页,眸光沉静。
扳倒三房,仅仅只是开始。
另一边,将军府书房。丁程鑫摊开密报,纸上罗列着与三夫人有所勾连的朝臣名单,密密麻麻一长列。想要连根拔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更大的朝堂动荡。
夜色沉沉,晚风卷落院中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
侯府内宅的明枪暂歇,可朝堂与市井的暗流,依旧汹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