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晚棠院的雕花窗棂,将满院海棠树影揉得斑驳。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爆裂一声,挽月垂手立在一旁,脸色沉沉,方才刑房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那黑衣人当场服毒自尽,婆子又疯疯癫癫,什么都问不出来,等于所有线索,全都断了。”挽月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不甘,“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三夫人在背后操纵,可偏偏拿不出半分实打实的口供,就这么让她安然脱身。”
沈知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抚过桌面上摊开的一卷旧诗稿,那是方才宗祠之上用来比对笔迹的手迹。纸页上墨色温润,一笔一画皆是往日闲时所作。
她淡淡呼出一口浊气,眼底不见愤怒,只剩一层深重的冷意。
“三夫人谋划多年,行事向来缜密,怎会留下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活口。那二人从被派出来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定好了。”
若是黑衣人被擒之后吐露实情,三房便会万劫不复,所以他口中早藏毒药。那婆子许是收了重金许诺,又或是家中亲人被拿捏,索性装疯卖傻,把所有真相全部咽在肚子里。
人一死,一疯,死无对证。
今日宗祠之上,虽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与侯府内宅的管理权,可三房的根基分毫未损。
“那我们便只能这般被动防备吗?”挽月眉头紧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也不知道三夫人下一回,又会想出什么样阴毒法子来加害少夫人。”
沈知晚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侯府偌大的宅院,一重又一重高墙,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处处藏着利刃。
“自然不会只一味防守。”她收回目光,伸手将诗稿缓缓卷好,“如今没有直接证据扳倒三夫人,贸然硬碰,只会两败俱伤。我们要等两件事,一是沈家的回信,二是寻找三房的别的破绽。”
沈家乃是文官世家,父兄皆在朝中任职,有娘家作为后盾,在侯府之中,她才有足够的底气。若是娘家愿意站在她这边,哪怕三夫人有心作祟,行事也会多有忌惮。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是侯府的小厮,奉丁程鑫的吩咐前来,手中捧着一只素色木匣。
“少夫人,少傅大人遣小的送来此物。大人说,今日宗祠一事,夫人受惊,匣中是一些安神的药材,另外还有几份侯府旧年的内宅账册,供夫人查阅。”
挽月上前接过木匣,小厮不敢多逗留,行礼之后便躬身退下。
木匣摆在桌案上,并未上锁。打开,一边是分装妥当的安神香、茯苓、酸枣仁一类温和药材,另一边,整齐叠放着几本泛黄的账册。
沈知晚指尖拂过账册封皮。
丁程鑫身居外朝,不便过多插手后宅女子之间的纷争,可却以这样迂回的方式相助。账册之中,记着过去数年侯府各处庄园、田庄的收支。三房这些年一直暗中借着打理旁支产业的机会,暗中挪取银钱,只是以往藏得隐秘,很难察觉。
“少傅大人这是,把查找破绽的方向指给我们了。”挽月恍然。
沈知晚取出账册,一页页慢慢翻看。烛光落在纸页上,一笔笔银钱出入密密麻麻。大部分账目做得四平八稳,看不出错漏,可细细往下翻,几处偏远田庄的支出,隐隐透着古怪。
好几笔大额银钱,名目写着修缮庄院,却没有附上工匠、物料的明细回执。钱款支出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后续。
“这些田庄,都是交由三房代为看管。”沈知晚指尖点在那几行字迹上,眸光微沉,“大额银两凭空消失,若是能查到银钱的去向,便是三夫人的一大把柄。”
只是账册只能看见支出,钱到底花在了何处,还需要派人前往那些田庄实地暗访,才能摸清真相。可侯府之内到处都是三房安插的耳目,若是直接派遣府中下人出去打探,消息必定第一时间泄露到三夫人耳中。
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沈知晚合上账册,沉吟片刻:“挽月,你私下联络我沈家陪嫁过来的暗线,挑选两个生面孔,不要用侯府身份,以外地商人的模样,悄悄去往那几处田庄,暗中查访,切记行事万分低调,不可暴露。”
“奴婢明白。”挽月小心将账册收好,妥帖放进内室的柜子。
夜色渐深,院外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响,两声更鼓,已是二更天。
沈知晚遣退挽月,独自留在屋内。她走到妆台,打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藏着一封封已经封好,尚未送出的家书。
前世的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
也是这一段时日,沈家送来书信,劝她隐忍退让,不要与三房起冲突,以保全性命为重。可一味退让,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最后落得凄惨结局。
这一世,她不能再全然听从家中安排。父兄远在朝堂,隔着重重侯府高墙,未必看得清内宅波诡云谲。
她铺开素笺,执起狼毫毛笔,蘸饱墨汁。笔尖落在纸上,一字一句写下今日宗祠发生的全部经过,不刻意渲染委屈,也不隐瞒危机,将三房构陷的阴谋、账册上发现的疑点,尽数写在家书之中。
写完,吹干墨迹,仔细封好。正要唤挽月次日一早托人送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挽月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沈知晚心头一紧,指尖握住桌角一柄小小的银柄短刃,屏息凝神,缓缓朝门边靠近。
窗纸外,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丁程鑫。
他并未推门进来,只是立在窗外海棠树下,隔着半扇雕花窗,声音压得极低,被夜风送进屋内,清浅如玉:
“今日虽暂且平息,三房吃瘪,必定会另寻机会。晚棠院护卫我已再加派一队,只是府中耳目众多,防不胜防。往后入夜,切记锁紧门窗,万事小心。”
他恪守叔嫂名分,不肯越雷池半步,连门都不曾踏入,只立于院外树下叮嘱。
月光洒在他月白锦袍之上,素玉簪束起的乌发被晚风拂动几缕,眉眼隐在树影与月色之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
沈知晚站在窗内,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推开窗,只轻声应答,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窗外:“多谢少傅提点,我晓得。大人在外,亦要当心,三房在朝中亦有依附之人,莫要被侯府内宅之事,拖累了大人的前程。”
院外静默片刻。
“我自有分寸。”丁程鑫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护得住侯府,护得住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夜深,我不便久留,你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深处。
沈知晚立在原地,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树影,手中还捏着那封尚未送出的家书。
侯府风雨,朝堂暗流,缠缠绕绕,早已分不清哪里是内宅纷争,哪里是朝堂博弈。
三夫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暗处,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孤零零映在墙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