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之内,喧闹之声陡然炸开。
那名捧着伪造书信的婆子双腿一软,重重磕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手中那封被当作罪证的信笺也脱手滚落,兰香淡淡的信纸滑出去数寸,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荡然无存。
门外,两名身佩长刀的侯府亲卫押着一名黑衣男子走了进来。那人一身短打夜行装束,衣袖还勾着院墙藤蔓留下的细碎裂口,头发散乱,被按跪在宗祠中央,头颅死死垂着,不敢抬眼看向堂上一众族老。
一块莹润的白玉佩被护卫呈递上去,玉佩边角雕刻着三房专属的缠枝莲纹,纹路清晰,在场不少人都认得,这是三夫人平日里赏赐心腹下人之物。
铁证摆在眼前,容不得半分抵赖。
三夫人立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副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模样尽数消散。她指尖死死绞着锦缎袖口,心底慌乱翻涌,却依旧强撑着贵妇仪态,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诸位叔公,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此人行迹我全然不识,一枚玉佩又能说明什么?世上相似玉佩千千万万,怎可单凭一件饰物,便咬定是我指使?”
她不肯认罪,还想做最后的辩驳。一旦坐实蓄意构陷侯府主母,按侯府族规,她身为侯府夫人,虽不会受刑,却要被剥夺府中所有管事权力,在族中彻底失势,三房夺取爵位家产的谋划,便会就此化为泡影。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人埋着头,咬紧牙关,任凭呵斥,一言不发,显然早已被三夫人提前嘱咐,宁可自己扛下所有罪责,也绝不能供出主使。
大族长握着那枚玉佩,胡须气得不停颤动,苍老的目光扫过三夫人,又看向地上的二人。
“误会?”大族长声音沉如洪钟,“方才三房的婆子无故闯入晚棠院,搜出所谓私函,紧跟着就有佩戴你府上玉佩的夜行人翻越院墙,两件事接连发生,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误会!”
旁边几位族老脸色也并不好看。方才他们之中,还有两人偏向三房,险些就凭着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定了沈知晚的罪名。此刻回想,后背也生出一层冷汗。若是当真冤枉了侯府遗孀,传到朝堂之上,整个永宁侯府都要沦为京城笑柄。
丁程鑫自始至终立在一侧,墨色官袍衬得眉眼清冷,他没有立刻开口落井下石,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他心中清楚,眼下人证虽在,可死咬着不肯招供,便没有直接口供指向三夫人。若是强行定三夫人重罪,三房一众族人必定会抱团闹事,侯府内部会彻底四分五裂,闹到官府朝堂,于侯府名声同样是巨大损伤。
沈知晚站在一旁,心头亦是清明。
今日,想要一举扳倒三夫人,做不到。
没有犯人的亲口供词,仅有一枚玉佩,只能证明此人隶属于三房,却无法铁证如山坐实三夫人的主使之罪。若是穷追猛打,逼得三房狗急跳墙,将侯府内宅丑事捅到外面,流言蜚语依旧会漫天飞舞。就算最后证明她清白,那些闲言碎语依旧会缠上她与丁程鑫。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缓步踏出,对着上位的众位族老屈膝行礼。
“叔公,此人意图潜入晚棠院,又有三房下人拿出伪信,蓄意构陷已是确凿。只是宗祠乃是祭祀先祖的清净之地,不宜在此处动刑审讯。不如将二人移交府中刑房,细细审问。”
她没有步步紧逼要求重罚三夫人,只将矛头对准底下办事的下人。
此言一出,不少族老暗暗点头。
三夫人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半分,可眼底的戒备丝毫未减,她猜不透沈知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丁程鑫侧眸望了一眼沈知晚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她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懂得适可而止,不逞一时意气。
大族长略一思索,重重颔首:“说得有理。将这婆子与夜行歹人押下去,关入府内刑房,严加审问!”
亲卫应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二人拖拽出去,哀嚎声渐渐远了。那封伪造的暧昧书信被大族长拿起,看都未曾拆开,直接扔在烛火边上,火苗一卷,纸张迅速蜷曲,化作点点黑灰,随风消散。
一场足以毁灭沈知晚一生的危机,就此消解。
可关于侯府爵位承袭的议题,还悬而未决。
方才被这一场栽赃闹剧打断,此刻祠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这件大事之上。1
知晚这波操作太稳了吧
三夫人经此一事,气焰弱了大半,却依旧不肯放弃。她咬咬牙,再度开口,只是底气已经远不如先前:“即便方才是下人擅作主张犯下错事,可少夫人终究是女子,难以主持侯府大小事务,过继子嗣一事,依旧要早早定下来,不可耽误侯府香火。”
她依旧没有死心。
沈知晚抬眼,从容应答:“我先前所言,依旧作数。夫君亡故,守孝三年未满,不必仓促定下过继。待守孝期满,再由族中挑选合适幼侄,记于侯爷名下,交由我在内宅抚育,外有少傅执掌侯府事务,内外相安,两全其美。”
几位族老互相低声商议片刻。
经过方才一事,众人已经看清三房的野心与手段,心中已然不愿将偌大侯府交到三夫人手中。
大族长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就依沈氏所言。守孝期内,暂且搁置过继之事。侯府内外,依旧由少傅丁程鑫主持大局,内宅诸事,交由少夫人沈知晚打理。三房一众,不得再肆意插手内院,不得寻衅生事。”
一锤定音。
三夫人浑身一僵,想要反驳,可方才的祸事还悬在头顶,若是再争辩,反倒会惹得族老反感,只能硬生生将所有不甘咽回腹中,勉强屈膝应道:“谨遵族老吩咐。”
宗祠议事就此落幕。
一众族人陆续散去,女眷们三三两两走出祠堂,目光看向沈知晚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是同情,夹杂几分看笑话的揣测,如今多了敬畏。谁都看得明白,这位寡居的少夫人,绝非软弱可欺的菟丝花。
丁程鑫需要留下来,与族老们商议几件侯府公事,不便与沈知晚同行。二人只是远远一个极淡的对视,便各自错开目光,恪守叔嫂礼节,没有半分多余言语。
沈知晚带着挽月离开宗祠,走在回晚棠院的青石长道上。
春风吹过庭院,残余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方才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沈知晚只觉得一阵脱力,指尖微微发颤。
挽月连忙上前悄悄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少夫人,方才真是凶险,只差一点点,就落入他们圈套之中。”
“只是躲过一劫而已。”沈知晚轻轻摇头,眼底并无半分喜悦,“三夫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中恨意只会更深。今日碍于族老与证据,她不得不暂且退让,可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往后,只会是更多看不见的暗招。”
今日抓住的只是跑腿的下人,真正的幕后主使三夫人,毫发无损。
挽月心头一沉:“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静待刑房审讯结果,另外,等候沈家的回信。”沈知晚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朱墙飞檐,声音轻却坚定,“只要娘家的支撑到了,再加上少傅在外护住侯府大局,我们才有立足的底气。只是越是平静的时候,越要万分小心。”
回到晚棠院,院内一切如常,只是值守的护卫比往日更多,暗中布下层层戒备。
可就在午后,一桩消息悄然传遍侯府。
刑房之中,那名被擒住的黑衣男子,趁着守卫一时松懈,咬碎口中暗藏的毒药,当场气绝身亡。而那名参与伪造书信的婆子,在牢中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乱语,什么有用的口供,都审问不出来。
唯一的两条线索,就此全部断掉。
消息传到晚棠院的时候,沈知晚正临窗坐着,手中捏着一片凋零的海棠花瓣。
花瓣在指尖轻轻碎裂。
她缓缓闭上双眼。
果然。三夫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不留任何可以反噬自己的把柄。
这一场交锋,她赢了眼前这一局,却没有伤到敌人的根基。
朱墙深深,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