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拘谨从不属于我

春日的风越来越软，操场边的香樟树日日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烈阳。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试卷堆叠成山，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每天训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陆景言是校田径队的主力。

几乎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他都泡在操场上。哨声、脚步声、风声，贯穿了我大半的高三午后。

我习惯性搬着凳子坐在看台最前排刷题。

不是为了看风景，只是下意识想离他近一点。

训练中途休息，一群男生瘫在草坪上喝水打闹，吵吵闹闹。

唯独陆景言抬眼，隔着半个操场精准望向我这边。

他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穿过喧闹风里：

“苏春禾！帮我拿瓶水！”

周围队友瞬间起哄。

“又喊苏春禾啊？陆景言你真离不开人家是吧。”

“每次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谁看了不磕啊。”

换做以前，我会耳尖发烫，手足无措。

可现在我只会平静地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起身走下去。

因为我太熟这套流程了。

所有人眼里的专属偏爱，

不过是他三年来习惯成自然的朋友依赖。

我把水递给他。

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阳光落在他汗湿的下颌，少年感浓烈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喝完随手把空瓶塞回我手里，嗓音带着一点运动后的沙哑，更低、更苏：

“谢了，春禾。”

我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这辈子大概是栽死在他的声音里了。

“你下午训练很累？”我轻声问。

“还行，下周校运会，得冲成绩。”他笑得随意，眼神坦荡，“跑完请你吃冰淇淋。”

他对我很好。

大方、温柔、耐心、事事惦记。

好到无数次骗得我心里滋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可今天，我彻底清醒了。

隔壁班的女生攥着粉色信封，鼓足勇气穿过操场，走到陆景言面前。

风瞬间安静了一小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陆景言。

平日里对我随性放肆、肆无忌惮的少年，此刻整个人僵住。

耳根迅速泛红，眼神躲闪，手足无措，连站姿都变得拘谨僵硬。

他甚至不敢直视女生的眼睛，语速都变慢了：

“抱歉……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别耽误学习了。”

拒绝得温柔、礼貌，却带着少年独有的局促紧张。1

女生红着眼跑开。

我站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小幻想，轰然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

喜欢是拘谨、是害羞、是手足无措。

而他对我。

永远放松、永远自在、永远肆无忌惮。

他可以随便把衣服丢给我、随便喊我吃饭、随便使唤我、随便跟我打闹。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

我永远不会让他心动，也永远不会让他局促。

我是他最安心的朋友。

不是心动的例外。

陆景言打发走女生，转头看见我，立刻恢复平常那副坦荡模样，甚至还笑着打趣：

“看见了？太尴尬了。”

我压下心底酸涩，淡淡点头：“嗯。”

“别乱想啊。”他伸手习惯性想揉我头发，抬手又顿住，最后只是随意拍拍我的肩，“我对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不一样。

对别人，他会害羞。

对我，他不用。

傍晚回教室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米八八的少年，身旁衬着一米六三的我，高低落差格外显眼。

一路沉默。

陆景言察觉我的安静，低声问：“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我摇首，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生气。

只是突然彻底想通了。

我喜欢他，与他无关。

我不必期待回应，不必妄想双向。

等校运会结束，我想好好和自己的青春告别一次。

我想亲口告诉他，我喜欢过他。

仅此而已，不求相守，不问结果。

晚风拂过耳边，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

“春禾，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我抬眼看他干净温柔的侧脸。

心底轻轻回答——

可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只是这句话，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除了最后那一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