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的蝉鸣,是郭如娇听过最响亮的。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她放下笔,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按了按。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绿得近乎透明,蝉藏在浓荫深处,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她走出考场,人群像退潮一样向外涌。警戒线外站着乌泱泱的家长,举着伞,扇着扇子,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灼与期盼。郭如娇在人群里站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人。
傅祈野靠在考场外的老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杯冰镇酸梅汤,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比考前剪短了些,露出利落的眉骨。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桃花眼在烈日下眯了眯,然后弯起来。
"娇娇,这儿。"
郭如娇走过去,他自然而然地把酸梅汤塞进她手里。杯壁的冰凉激得她指尖一缩,掌心却立刻被那凉意安抚了。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酸甜沁脾,是从前巷口那家老店买的。
"热不热?"傅祈野接过她的透明笔袋,拎在手里。
"还好。"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傅祈野笑了笑,没再问。他们并肩往校外走,谁都没提题目,没提分数,没提那些解了一半的方程和写满三页的作文。仿佛那三天不是决定命运的考试,而只是某个寻常的、被拉长了的午后。
校门口的便利店开着冷气,傅祈野进去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冰棍是纸包装的,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给。"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她。
郭如娇接过,咬了一小口。绿豆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点沙沙的口感。她眯了眯眼,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傅祈野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沾的一点绿豆屑。
"馋猫。"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郭如娇拍开他的手,耳尖却红了。她转身往青桐巷走,脚步很快,冰棍在烈日下化得飞快,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舔着,像个怕被抢走糖果的孩子。
傅祈野跟在后面,看着她发顶那层被阳光照成浅金色的绒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青桐巷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圆。两人走到树下,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蝉鸣在这里更响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娇娇,"傅祈野忽然开口,声音被蝉鸣衬得有些轻,"我有东西给你。"
郭如娇咬着冰棍,转头看他。
傅祈野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圆形的,表面印着褪色的水果糖图案,边角有些生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郭如娇把冰棍叼在嘴里,双手接过铁盒。盒盖有些紧,她用了点力才掀开。里面没有糖,而是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小东西。
半块橡皮,是她小学三年级弄丢的,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娇"字;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来,是她初一时写给他的解题步骤,字迹稚嫩;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蓝色的花纹,是她五年级时随手送他的;还有一支笔帽,银色的,是她去年送他的那支钢笔上的。4
这糖份也太超标了吧
郭如娇的手指顿住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傅祈野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块橡皮,一张纸条,一颗弹珠。娇娇,你给我的东西,我藏了九年。"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遥远。
郭如娇低头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看着那些被时光磨得温润的小物件。她想起那颗弹珠,是她从地上捡的,觉得好看,随手塞给了他。她以为他早就扔了,像所有男孩子对待小女孩的馈赠那样,转身就忘。
可他留着。不仅留着,还藏了九年。
"现在,"傅祈野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换个地方藏。"
郭如娇抬起头:"换哪儿?"
傅祈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有薄薄的茧,轻轻扣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藏这儿,"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郭如娇,我想把你藏在这儿。"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郭如娇站在蝉鸣声里,看着他。他的桃花眼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盛满了夏光的井,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她没有抽回手。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干净而温暖。
"傅祈野,"她轻声说,"你早就在这儿了。"
傅祈野的身体僵住了。
郭如娇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处传来:"从八岁那年,你蹲在我面前,给我吹烫伤的手开始。你就在这儿了。"
傅祈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穿过她齐肩的黑发,指腹擦过她微凉的后颈,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娇娇,"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可以抱你吗?"
郭如娇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傅祈野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柑橘调,混着一点绿豆冰棍的甜香。
蝉鸣声震耳欲聋,可他却觉得世界安静极了。
"我等这句话,"他低声说,"等了八年。"
郭如娇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嘴角弯起来。她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食指上那道淡疤贴着他的体温,像一枚隐秘的印章。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是。"
烈日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的铁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块橡皮,一张纸条,一颗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某个被蝉鸣拉长的、永恒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