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

七月的午后总带着一种黏稠的困意。

傅祈野家的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青桐巷的老槐树，浓绿的叶子把阳光滤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木地板上，一跳一跳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郭如娇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盆泡好的绿豆。绿豆是早上奶奶让带来的，颗粒饱满，泡在水里发了胀，像一颗颗小小的绿宝石。她用手指轻轻搅了搅，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客厅里传来游戏机的音效，噼里啪啦的，然后忽然停了。

郭如娇探出头看了一眼。傅祈野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头歪向一边，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桃花眼闭着，少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格外安静。T恤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

毯子是米白色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傅祈野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娇娇。"

郭如娇的手指顿在半空。

她蹲下来，看着他。他的呼吸很轻，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她也是这样蹲在他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慌得不行。

那时候她七岁，只知道给他换毛巾。现在她十八岁了，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人，知道怎么煮一碗降火的绿豆汤。

她也知道，自己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睫毛。

她这样想着，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碰了碰他浓密的睫毛。

傅祈野忽然睁开了眼。

郭如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尖瞬间红了。她站起身，想往厨房走，手腕却被抓住了。

"偷看我？"傅祈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只餍足的猫。

"没有，"郭如娇背对着他，声音绷得紧紧的，"看你毯子掉了。"

"哦，"傅祈野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腕，"那我的睫毛怎么痒了一下？"

"……有蚊子。"

"冬天才有蚊子，"傅祈野低笑，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娇娇，你脸红了。"

"热的。"

"吊扇开着呢。"

郭如娇挣开他的手，快步走进厨房。傅祈野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需要帮忙吗？"

"剥莲子。"

"得令。"

傅祈野搬了个小板凳，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面前各摆着一小碗莲子。郭如娇剥得很慢，很认真，指甲沿着莲子的缝隙轻轻一掐，嫩绿的莲芯就被完整地挑出来，放在一边的小碟子里。

傅祈野剥得很快，但总是偷吃。剥一个，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

"生的，"郭如娇瞥了他一眼，"涩。"

"甜，"傅祈野含糊不清地说，又剥了一个，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郭如娇看着那颗莹白的莲子，犹豫了一秒，低头就着他的手指咬进嘴里。她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指尖，温软的触感让傅祈野的手指僵了一瞬。

莲子确实很甜，嫩生生的，带着一点清苦的回甘。

"怎么样？"傅祈野问，声音有点哑。

"……还行。"郭如娇低下头，继续剥莲子，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傅祈野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他没再说话，只是剥莲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个都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

绿豆下锅，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莲子的微苦，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爽。

暴雨是在绿豆汤快煮好的时候来的。

先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然后风忽然大了，吹得窗外的槐树叶哗啦啦地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在急促地敲门。

郭如娇把火关小，走到窗边。雨幕把青桐巷笼成一片朦胧的灰，远处的屋顶升起淡淡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的腥甜。

"下雨了，"她说。

"嗯，"傅祈野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喝完再走，等雨小点。"

绿豆汤是碧绿色的，澄澈透亮，碗底沉着几颗胖乎乎的莲子。郭如娇捧着碗，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小口小口地啜饮。傅祈野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手里也捧着一碗，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挂起一道白茫茫的帘子。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绿豆汤的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把夏日的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

郭如娇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她侧过头，发现傅祈野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侧，有点痒，带着一点薄荷洗发水的清凉。

"困了？"她问。

"嗯，"傅祈野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比枕头舒服。"

郭如娇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发顶上。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傅祈野，"她轻声说。

"嗯？"

"我以前觉得，"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声音轻得像雨丝，"一个人也能走很远。"

傅祈野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等她的下半句。

"现在觉得，"郭如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两个人走，路好像变短了。"

傅祈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道淡粉色的旧疤贴着他的虎口，像一枚隐秘的印记。

"那以后，"他说，声音低哑，"我一直陪着你走。"

雨声淅沥，吊扇嗡嗡，绿豆汤的清香在空气里浮动。郭如娇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了他。

窗外，暴雨如注，可阳台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