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
郭如娇站在病房门口,脸色苍白。她是一小时前被傅祈野叫醒的,下火车后他打了辆出租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她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听见了"奶奶摔了"四个字。
病房里,奶奶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爷爷坐在床边,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病历单,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娇娇……"奶奶看见她,眼眶红了,"奶奶不中用,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话,"郭如娇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医生怎么说?"
"右腿股骨颈骨折,"傅祈野站在门口,声音低沉,"要手术,然后静养三个月。"
郭如娇的背影僵了一瞬。
"手术费呢?"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先垫上了,"傅祈野说,"你别操心这个。"
郭如娇转过身。
她看着傅祈野,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看着他羽绒服上沾着的火车上的灰尘。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为什么不等我自己来交?"
傅祈野愣住了。
"傅祈野,"郭如娇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我不需要你这样。"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傅祈野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感激,她是害怕。害怕欠他太多,害怕还不起,害怕这种好有一天会变成她承受不住的重量。
"郭如娇,"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笑意,"我垫钱,是因为奶奶等不及。你要还,可以,慢慢还,我不收利息。"
郭如娇的指尖掐进掌心。
"但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傅祈野低下头,气息几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我就真生气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又重又急。
郭如娇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淡疤。病房里,奶奶在轻声唤她,她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热意逼回去,转身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郭如娇开始了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的生活。早晨五点起床熬粥,送到医院,再去上课;中午买饭送过去;下午放学接郭如珩,回家做饭,再送晚饭到医院,晚上十点半接爷爷回家,然后做题到深夜。
她瘦了,本来就尖的下巴更尖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她从没缺过一天课,作业全交,课堂测验永远是满分。
傅祈野每天都来医院,但不进病房。他把护工找好,把饭买好,把水果切好,放在护士台,然后发一条消息给郭如娇:"东西在护士台。"
他不再等她一起回家,不再给她买早餐,不再在晚自习后等她下课。
郭如娇看着那些消息,每次都想回些什么,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只打出一个"好"字。
竞赛成绩是在一周后公布的。郭如娇一等奖,全市第三。沈昭二等奖,差她七分。
老李在班会上念名单的时候,全班鼓掌,郭如娇却盯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神情恍惚。
"郭如娇,"下课铃响,沈昭拦住她,"省队集训在下周,封闭式,两个月。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沈昭皱眉,"这是保送清北的机会。"
"家里走不开。"
"你弟弟呢?你爷爷呢?他们不能照顾奶奶?"
郭如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沈昭,"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追逐梦想的。有些人得先活着。"
沈昭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郭如娇在医院陪床。奶奶睡着了,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着一盏昏黄的灯,做一套物理卷子。右手写到发麻,她换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
一瓶热牛奶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起头,傅祈野站在她面前,穿着单薄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着她,眼底有血丝,声音沙哑:"左手写字,越写越丑。"
郭如娇没接牛奶。
"你还在生气?"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理我?"
傅祈野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很窄,他的肩膀贴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郭如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娇娇,"他忽然开口,"我不是在生气。"
"那是什么?"
"是怕。"傅祈野转过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怕我靠太近,你会逃。我怕我对你好,你会觉得是负担。我怕……"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怕你有一天,为了躲我,连青桐巷都不回了。"
郭如娇的心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看着傅祈野,看着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少年。她忽然发现,他的下颚线比小时候锋利多了,眉骨也更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的时候,亮得像星星。
"傅祈野,"她轻声说,"我不会躲你。"
"真的?"
"真的。"
傅祈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支歪歪斜斜的笔抽出来,换了一支新的。
"那省队集训,"他说,"你去。"
郭如娇愣住了。
"我查过了,"傅祈野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封闭式集训,包吃住,保送名额。你去了,奶奶的手术费,我帮你凑。郭如珩我接回家吃饭,爷爷我送。两个月,很快就过去。"
"不行……"
"郭如娇,"傅祈野打断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十六岁,不是六十岁。你该去飞,不该被拴在这间医院里。"
郭如娇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道淡疤,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不想哭的,她很少哭,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也委屈极了。
傅祈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去吧,"他说,"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