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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隙碎笔

如娇

变故来得很突然。

周三早晨,郭如娇在早读课上忽然觉得头晕。她以为是没睡好,掐了掐眉心,继续背书。可那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眼前的字开始模糊,重影,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娇娇?娇娇!"

她听见林鹿溪惊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那人的手很暖,带着熟悉的皂角香。

"郭如娇!"

她想说没事,可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衣襟。

傅祈野的脸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眉头紧锁,桃花眼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再醒来时,是满眼的白。

校医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躺在窄窄的床上,手背连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

"醒了?"

傅祈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偏过头,看见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背脊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校服外套皱巴巴的,头发比平常更乱。

"……几点了?"郭如娇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十一点。"傅祈野倾身过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退烧了。"

"我发烧了?"

"39度2,"傅祈野的语气不太好,"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加受凉,再烧下去要肺炎。"

郭如娇沉默了几秒,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如珩中午要回家吃饭,还有……"

"躺好。"傅祈野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郭如珩我接去我家了,阿姨在做饭。爷爷奶奶那边我让我妈去说了,就说你学校有活动,晚上回去。"

郭如娇怔怔地看着他。

"你……"

"我什么?"傅祈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水,医生说你脱水。"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蜂蜜甜。郭如娇小口小口地咽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傅祈野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小的胡茬——他平时很注意这些,绝不会让自己看起来这么邋遢。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没去上课?"

"请了假。"

"为什么?"

傅祈野把杯子盖好,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她,桃花眼里的光很暗,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声音低哑。

郭如娇不说话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傅祈野发高烧,她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她给他换毛巾,喂他喝水,给他讲课本上的故事。傅祈野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不放,说"娇娇你别走"。

她没走。她守了他一整夜。

原来他都记得。

"睡会儿,"傅祈野帮她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

郭如娇闭上眼,却没有真的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阳光一样轻,又像月光一样重。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计时器,一点点丈量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她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

傅祈野不在床边,她听见校医室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拔了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输完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边缘被压得整整齐齐,是傅祈野的手法。

她赤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傅祈野站在走廊里,正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谢谢妈……她醒了,我待会儿送她回去……晚饭不用留了,我在她家吃……"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下床了?鞋呢?"

"输完了。"

"那也得叫我。"傅祈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什么?"

"背你。"他侧过头看她,"你刚退烧,没力气。"

"我能走。"

"上来。"傅祈野的语气不容置疑,"别让我说第三遍。"

郭如娇看了他两秒,最终趴了上去。他的背很宽,校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她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傅祈野。"

"嗯?"

"谢谢你。"

傅祈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娇娇,"他说,声音散在风里,"以后别这样了。"

"什么?"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托着她的膝弯,"你不需要事事都做到完美。"

郭如娇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没说话。

她知道他是好意。可她不能停。她停下来,谁给郭如珩做饭?谁陪爷爷奶奶看病?谁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能停。她早就学会了,在生活的齿轮里,做那个永不生锈的轴承。

傅祈野把她背到校门口,江叙然已经等在那儿了,骑着那辆破山地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厚厚的棉垫。

"娇娇!你吓死我了!"江叙然跳下车,小虎牙露出来,"野哥说你晕倒了,我课都没上完就跑了!"

"我没事。"郭如娇从傅祈野背上下来,脚一沾地,腿软了一下,被傅祈野一把扶住。

"坐后面,"傅祈野把她按在自行车后座上,"叙然骑车,我扶着。"

"不用……"

"坐好。"

江叙然蹬起车子,傅祈野在旁边大步跟着,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后座。夜风很冷,郭如娇裹着傅祈野的校服外套,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野哥,"江叙然忽然开口,"下周六我生日,你们来不来?"

"来。"傅祈野说。

"娇娇呢?"

郭如娇想了想:"如果竞赛准备得顺利的话。"

"哎呀,生日一年就一次!"江叙然回头嚷,"竞赛什么时候不能准备?"

"别回头,看路。"傅祈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头对郭如娇说,"去吧,劳逸结合。"

郭如娇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温柔得像一潭深水。她忽然觉得,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

江叙然欢呼一声,车子骑得更快了。傅祈野跑着跟上,夜风里传来他低低的笑骂声。

郭如娇抓紧了座垫,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