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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书

如娇

十一月的青桐巷,梧桐叶落尽了最后一批金黄,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划出疏朗的线条。

郭如娇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几何块。早晨六点十五分起床,给爷爷奶奶熬好粥,六点半叫郭如珩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校。中午在食堂吃饭,利用午休做一套英语听力。下午四点半放学,五点前到家,五点到七点是雷打不动的竞赛准备时间,然后做饭,洗碗,陪爷爷奶奶看一会儿电视,九点检查郭如珩的作业,十点半准时上床。十一点前入睡。

傅祈野说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钟。

"钟多好,"郭如娇当时正低头削土豆,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落入垃圾桶,"走得准,不迷路。"

傅祈野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纤细的手腕转动,那道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削皮刀:"我来,你去看书。"

"你会削?"

"看不起谁?"傅祈野挑眉,桃花眼里带着点得意的狡黠,"我妈上周教我的。"

郭如娇确实小看了他。傅祈野削的土豆皮比她还要薄,动作虽然生疏,但有种认真的笨拙。她把灶台让出一半,从书包里抽出竞赛真题,靠在冰箱旁边看。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手肘偶尔相碰。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往上冒,在玻璃窗上凝成一片雾气。

"这道题,"傅祈野忽然开口,下巴朝她的书扬了扬,"辅助函数设得不对。"

郭如娇低头看了眼,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确实,她在这道题上卡了二十分钟,思路像一团乱麻。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意外。傅祈野物理不差,但远没到能指点她的程度。

"我昨晚看了你的错题本,"傅祈野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水流哗哗地冲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你上周做过类似的,用的是拉格朗日乘数法。"

郭如娇愣住了。

她的错题本放在书包最底层,连郭如珩都不许碰。

"你翻我书包?"

"上次帮你拎书包,拉链没拉好,掉出来了。"傅祈野面不改色,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我就看了一眼。"

郭如娇看着他。傅祈野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过身去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下不为例。"郭如娇最终说,低头重新推导那道题。

傅祈野的嘴角翘了起来。

七点十五分,饭菜上桌。郭如珩踩着饭点进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吸着鼻子凑到桌前:"哇,土豆炖牛腩!姐,今天什么日子?"

"你野哥做的。"郭如娇给他盛饭。

郭如珩瞪大眼睛,筷子悬在半空:"野哥?你会做饭?"

"土豆我削的,牛腩我炖的,"傅祈野大剌剌地在郭如娇旁边坐下,"怎么,不信?"

"信信信,"郭如珩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吃!野哥,你以后天天来呗?"

"美得你。"傅祈野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顺手把郭如娇碗里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她不吃葱,从小就不吃,但奶奶做饭总爱放。

郭如娇看着那个小动作,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

饭后,郭如娇在阳台上背公式。夜风很冷,她裹了一件旧毛衣,是奶奶织的,米白色,袖口有些起球。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打翻的星子。

傅祈野洗好碗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自己靠在阳台栏杆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娇娇,"他含混地开口,"竞赛在什么时候?"

"十二月十五号。"

"还有一个月。"

"嗯。"

"紧张吗?"

郭如娇捧着牛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想了想,摇头:"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准备过了。"她说,声音轻而笃定,"我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题目。"

傅祈野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像覆了一层薄霜。他忽然觉得,郭如娇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得像水,实际上骨头里藏着一块冰,坚硬,通透,不为外物所动。

可他知道,那块冰不是天生的。

"小时候,"他忽然说,"你第一次参加奥数比赛,前一天晚上跑到我家,说紧张得睡不着。"

郭如娇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我记得,"她轻声说,"你给我讲了一晚上的鬼故事,吓得我忘了紧张。"

傅祈野低低地笑了,桃花眼在夜色里弯成好看的弧度:"管用就行。"

"那时候你八岁。"

"现在十七了,"傅祈野直起身,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娇娇,不管竞赛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好了。"

郭如娇抬起头看他。

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傅祈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发丝只有一寸。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是那颗糖黏在了嗓子眼,甜得发涩。

"……我回去了。"他收回手,插进兜里,"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渐远。郭如娇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杯牛奶慢慢凉下去,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软的棉花,轻轻塌陷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