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棋局

龙少毅是在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是他让助理把商广陵过去三年的所有合同、对账单、商务往来记录全部调出来重审——不是因为不信任，是他做海外业务时养成的习惯：接手任何一个盘子，先把账翻到底。

助理小陈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龙总，您看一下这份。"她把一摞装订好的A4纸放在最上面，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才松开，像是怕烫着。

龙少毅翻开。

这是一份两年前的品牌代言补充协议。商广陵代言某国产护肤品牌，合约期两年，违约金条款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盖着星瀚娱乐的公章，法人代表签名——不是他父亲，也不是老周。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赵敬山。

"这人谁？"龙少毅问。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

"前年星瀚娱乐的COO。去年离职了。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个核心艺人和两笔品牌资源。"

"他签这份协议的时候还在职？"

"对。但——"小陈犹豫了一下，"但当时这个品牌代言的走账路径有问题。代言费一共一千两百万，合同上写的是全款打入公司账户。但实际到账只有七百二十万。剩下的四百万——"

"去了哪里？"

"赵敬山个人的咨询公司。"

龙少毅把那份协议放下。

他没发火。龙家的人不发火——他们把火压在胸腔最底下，等合适的时机再放出来，烧得精准、干净、不留灰烬。

"还有多少？"

"我还在查。"小陈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前发现的至少有五笔类似的操作。都是赵敬山在职期间签的，涉及商广陵的三个代言、一个综艺保底分成。总额——初步估算在两千四百万左右。"

两千四百万。

对龙氏集团来说，这是九牛一毛。但对星瀚娱乐来说，这是一笔能改变年度利润的数字。对商广陵来说——

"他知不知道？"

小陈摇头："不确定。代言费走公司账，艺人只看自己那份分成到账没。如果公司扣掉的那部分被赵敬山私吞了，商广陵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少拿了'。"

龙少毅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商广陵说的那句话——"他想要话语权。"

不是贪心。不是膨胀。

是被偷了，还不知道自己被偷了。

下午三点，龙少毅把老周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他把那份补充协议推到桌子对面。

老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龙总，这个……"

"赵敬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干，"但我不知道具体金额。我去年发现走账有异常的时候，赵敬山已经离职了。我报给——报给上面的，但……"

"但什么？"

"但没有立案。上面说金额不够大，闹出来影响公司声誉，让内部处理。"老周苦笑了一下，"内部处理的结果就是——他走了，钱没追回来，账平了。"

"上面是谁？"

老周没说话。

龙少毅也不需要他说。他翻开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印章痕迹——不是星瀚的公章，是另一家公司的。他放大了看，辨认了半天。

恒远资本。

"恒远？"他念出这个名字。

老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恒远资本——龙氏集团的竞争对手。过去五年在文娱赛道疯狂布局，挖过龙家的墙角，截过龙家的项目，两家明面上客气，背地里谁也不让谁。

赵敬山离职后去了恒远。

而恒远——正是老周在第一次会议上提到的"三家在接触商广陵团队"的公司之一。

龙少毅把文件合上。

"所以，"他声音很轻，"赵敬山在职的时候从商广陵身上薅了两千四百万，离职后去了恒远，现在恒远拿着这笔'省下来的钱'的一部分，来挖商广陵。"

老周低着头，没吭声。

"而星瀚这边——"龙少毅拿起桌上那份续约草案，翻到分成那一页，"给商广陵开的是三成。他如果知道自己的代言费被吞了两千四百万，再看到续约只给他三成——"

他停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们跟赵敬山是一路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1

龙少毅站起来，走到窗前。下午三点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老周。"

"在。"

"赵敬山的事，我要全部证据。走账记录、合同原件、银行流水、他个人公司的工商信息——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龙总，这……如果追查下去，牵扯到上面——"

"我知道牵扯到谁。"

龙少毅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冷而硬。

"赵敬山吃进去的，我要他吐出来。恒远想挖我的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让他们来试试。"

"那商广陵那边……"

"暂时不告诉他。"

老周抬头看他。

"他有权知道。"龙少毅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告诉他，他只会觉得——龙少毅拿这件事当筹码，逼他续约。"

"那什么时候？"

"等我把证据链补齐。等我把赵敬山那条线彻底掐断。等他签了约，工作室独立运营了——到时候我把所有东西摊在他面前，告诉他：你被偷了，但我帮你拿回来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狠。是准。

他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什么时候亮底牌，什么时候藏一手。

"龙总，"老周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龙少毅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爸十四年，应该知道龙家的人做事——从来不是因为'在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龙少毅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续约草案，翻到第三页，指着那行字——"龙少毅本人全程参与商广陵所有影视项目"。

"——我说了要亲自跟他的项目。那就不是说说而已。"

他把草案放下。

"从今天起，商广陵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在他身上动过刀，我就把谁的刀掰断。"

当天晚上，龙少毅没有回龙宅。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西那栋老公寓楼下。

还是傍晚的灰蓝色光线。还是那栋楼。还是七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他没上去。只是站在车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但灯没亮。

商广陵不在。

龙少毅知道他不在——他今天下午已经让助理查过了。商广陵脚伤还没好，今天一整天都在那间旧厂房排练室里，跟导演聊新剧本。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来查什么。不是来确认什么。就是来了。

他站在车边，夜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尾气味道。远处有小孩在哭，有电动车按喇叭，有谁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很吵。很乱。很——活着。

他想起那份协议上被赵敬山吞掉的四百万。想起商广陵七年前住在这里，每个月还两千八的房贷，跑组被骂"演技为零"。想起那个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的背影。

龙少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一枚针掉进深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掉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助理发的，不是老周发的——是商广陵。

"羊绒衫干洗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很商广陵。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连标点都精确。

龙少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明天。我去你排练室。"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七楼那扇暗着的窗户。

灯没亮。

但天还没黑透。

第五章　完

（卷一·暗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