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少毅没当过经纪人。
他当过继承人,当过海外事业部总监,当过龙父训话时的沉默听众,当过谈判桌上最年轻的对手——但没当过经纪人。连"助理"都算不上。龙家的人不需要自己拎包、自己订机票、自己催人交方案。
但今天早上九点,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商广陵工作室门口的时候,看起来比任何职业经纪人都像那么回事。
门是商广陵开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半湿,像是刚洗完澡还没完全吹干。脚底的纱布换了一层新的,踩着一双灰色棉拖鞋——比医院那双一次性拖鞋合脚多了。
"你来得挺早。"商广陵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九点。"龙少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你说八点半。"
"我骗你的。"
"我知道。"
商广陵挑了挑眉,终于侧身让出一条缝。
龙少毅走进去。
这间旧厂房改造的空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亮堂多了——落地灯换成了两盏更亮的,角落里多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剧本名、导演名、档期、预算。白板旁边堆着一摞剧本,少说二十本。
"你这两天就看这些?"龙少毅问。
"挑花眼了。"商广陵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划掉两个名字,"这个导演拍广告出身,镜头审美可以,但叙事节奏不行。这个本子第三幕崩了,编剧自己都没想清楚主角为什么要反转。"
龙少毅走过去,扫了一眼白板。
"你有没有想过——先不接戏?"
"什么?"
"你刚杀青,脚伤没好,合约还在过渡期。休息两个月,拍个杂志封面、接个品牌活动,赚点轻松钱——"
"我不缺轻松钱。"商广陵放下马克笔,"我缺好戏。"
龙少毅没再劝。
他走到那摞剧本前面,蹲下来——真蹲了,膝盖压在牛仔裤上,一本一本地翻。商广陵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龙氏集团的嫡出少爷,蹲在他这间破旧排练室的水泥地上,翻剧本。
"你翻的时候看什么?"商广陵问。
"第一页。"龙少毅头也没抬,"如果第一页抓不住我,后面再好也白搭。"
"为什么?"
"因为观众也是这么看的。"
商广陵没说话。他看着龙少毅翻剧本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没干过粗活,但翻起剧本来比他见过的任何编剧都利索。
十五分钟后,龙少毅从那摞剧本里抽出两本,放在白板上方的架子上。
"这两本可以看。其他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扔了。"
商广陵走过去看那两本。
一本是悬疑片,讲一个失忆的钢琴调音师卷入谋杀案。一本是文艺片,讲一个过气京剧武生和孙子的故事。
"悬疑那本,"商广陵说,"导演是谁?"
"没定。但编剧是林知远。"
"林知远?"商广陵愣了一下,"《无声渡》那个林知远?"
"对。他三年没出新本了。这个是他憋了两年写出来的。"
商广陵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呼吸微微一滞。
第一句台词是:"你弹琴的时候,手指底下是黑的吗?"
"……这什么意思?"龙少毅凑过来看了一眼。
"意思是——"商广陵合上剧本,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你比我自己更知道我想要什么。"
龙少毅被这句话钉住了。
就一秒。很短。短到商广陵可能都没注意到——但龙少毅自己知道。他胸腔里那根针又往下落了一寸。
他移开视线,走到窗边。
"这只是第一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才是真的麻烦。"
"什么麻烦?"
"今天下午两点,你前经纪人那边——赵敬山——约了媒体做专访。"
商广陵的笑容收了收。
"他要在媒体上说什么?"
"说你。"龙少毅转过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发来的简报,"他说你'忘恩负义,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还说你续约开的条件是'狮子大开口',星瀚为了留住你'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
"最大让步?"商广陵冷笑了一声,"三成?"
"对。他要把你塑造成'贪得无厌的顶流',把星瀚塑造成'仁至义尽的东家'。然后——"
龙少毅把手机翻过来,给商广陵看另一段文字。
"——然后恒远资本会在专访发布后二十四小时内宣布,他们愿意'尊重艺人意愿,提供完全独立的创作空间'。翻译一下:给你开比星瀚更高的条件,但前提是——你先跟星瀚撕破脸,制造舆论压力,让他们在续约谈判里被动。"
商广陵把剧本放下。
"赵敬山和恒远——早就串通好了?"
"从他离职那天起。"龙少毅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赵敬山吃回扣→离职去恒远→恒远接触商广陵团队→赵敬山放料给媒体→制造续约僵局→恒远趁虚而入。
"这是一盘棋。"龙少毅画完最后一个箭头,"你是棋盘上的子。赵敬山是卒。恒远是——"
"将?"
"不是。"龙少毅把马克笔帽扣上,"恒远是另一个棋盘上的卒。真正在下棋的人,还在后面。"
商广陵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商广陵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东西,"你昨天晚上跟我发消息说'明天去你排练室'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些了?"
"知道。"
"那你来——不只是为了给我送羊绒衫?"
"不只是。"
两个人隔着白板对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白板上的流程图照得清清楚楚。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像一张蛛网。而商广陵站在网的正中央。
"所以,"商广陵说,"你现在是我的经纪人,还是我的保镖?"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龙少毅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自己人。"
商广陵没笑。
他低下头,把那本悬疑片的剧本重新翻开,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台词。
"你弹琴的时候,手指底下是黑的吗?"
"行。"他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抬头看龙少毅,"那你自己人——今天下午的媒体专访,赵敬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龙少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回。"
"不回?"
"让他放料。让他把话说满。让他把'忘恩负义'、'狮子大开口'这些词全部用出来——用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
"因为——"龙少毅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商广陵,"真相出来的时候,落差越大,打脸越响。"
他推开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了白板上那张流程图的纸角。
商广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棉拖鞋——比一次性拖鞋暖和多了。
他想,也许龙少毅说得对。
有些事,不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