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发现自己还靠在椅背上,脖子歪着,睡得龇牙咧嘴的。手心里空空的,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掌心里挪走了,桌上那根粉玉簪子也不见了。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团红毛球。床上的棉被堆着,鼓鼓囊囊的,被角垂到床沿,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一截什么。齐铁嘴走过去掀开被角一看,赤红色的毛尾巴露了出来,尾巴尖搭在小九的腰侧轻轻一晃。小九变回来了,侧身蜷在被窝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右手攥着那根粉玉簪子,像攥着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
齐铁嘴站在床前愣了两秒——上一回她变回来是把他压醒的,这回安安静静的自己缩在被窝里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了看,小九睡得很踏实,呼吸匀称,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沾了一小粒牛肉碎渣。他伸手把那粒渣子轻轻抹掉,小九在梦里咂了咂嘴,像在回味啥好东西。
齐铁嘴笑了,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去灶房热了点剩饭吃。正坐在灶台边吸溜面条,听见里屋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拖鞋啪啪啪的脚步声往灶房跑了过来。他一抬头,小九裹着被子站在灶房门口,头发乱七八糟的,粉玉簪子还攥在手心里,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
“……饿了。”她说。
齐铁嘴看了看碗里还剩半碗的面:“你变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饿了?”
“我睡了很久。”小九裹着被子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碗里的面,眼神十分专注。
齐铁嘴叹了口气,起来又给她下了一碗,卧了个鸡蛋。小九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拿筷子笨拙地扒拉面条。齐铁嘴靠在灶台边看她吃,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不知道,”小九含含糊糊地说,“醒过来就是人了。”
“簪子你还攥着?”
小九低头看了看左手攥着的粉玉簪子,把它举起来晃了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但摸到它我就安心,就攥着了。”
齐铁嘴没说什么,由她攥着。小九吃完面把碗推过来,齐铁嘴拿去洗了,回来的时候小九还在小凳子上团着,被子裹得紧紧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灶台上跳动的油灯光。齐铁嘴蹲在她面前:“记起来什么了没?”
小九眨了眨眼:“……记起来一点。”
“什么?”
“那口棺材里的人。我见过他。”小九皱着眉想了想,“以前,很小的我。他蹲下来跟我说话,塞给我一块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
“黑的,圆的,热的。”小九摊开右手手心,那道旧疤安安静静横在掌心里,“他说‘拿着这个,以后用得上’。然后我就拿着了。再后来我跑了,他一直追不上我,就在那里等着。”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你跑的时候是为什么跑的?”
小九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害怕,一直跑,跑了很多天,腿很疼,然后就跑到你那条巷子里了。”
齐铁嘴看着她的脸,小姑娘刚睡醒还带着迷糊劲儿,眼睛里头那层琥珀色在灯光下暖洋洋的。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你现在还想跑吗?”
小九想了想:“不跑了。你兜得住我。”
齐铁嘴把碗筷收拾好了,小九裹着被子挪回屋里,跳上床缩进被窝里。齐铁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没打算睡——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反倒精神。小九侧身躺着看他,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的。
“你不睡吗?”她问。
“不困。”
“那我给你讲故事。”
齐铁嘴乐了:“你会讲故事?”
“我记起来一点,”小九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记起来以前别人给我讲过。”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开口:“从前,青丘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大树,树底下住着一窝狐狸。有一只小狐狸特别爱跑,跑着跑着就跑远了,跑到山外面去了。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别处的土,窝里的老狐狸闻出来了,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儿’,不让她进窝了。”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听着:“然后呢?”
“然后小狐狸就在窝外面蹲着蹲了很久,蹲到天黑了,窝里有一只大一点的小狐狸偷偷给她递了一块馒头。”
齐铁嘴看着她:“你觉得那个小狐狸是你?”
“可能是。”小九眨了一下眼,“也可能是别人。反正有人给她递了馒头。”
齐铁嘴没接话。过了片刻他开口:“那你现在住我这儿,要是哪天你也跑远了回来,我闻出来你身上有别人的味儿——”
小九猛地从被子里伸出脑袋:“你不许不让我进窝。”
“我话还没说完,”齐铁嘴伸手把她脑袋按回被子里,“我闻出来你身上有别人的味儿,我也给你留着门。馒头没有,面有一碗。”
小九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盈盈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齐铁嘴没听清:“啥?”
“……面加个蛋。”
齐铁嘴笑了:“行,加蛋。”
第二天早上张小鱼来敲门的时候,齐铁嘴正在灶房煎蛋。小九已经自己把衣服穿好了,虽然扣子系错了两个位置,粉玉簪子也插得歪歪斜斜,但好歹是人模人样地坐在桌前等早饭了。
齐铁嘴开了门,张小鱼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佛爷让送来的。”他把信封递过来,“昨晚军备医院那边出了件怪事。”
齐铁嘴拆开信封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什么怪事?”
“那批救出来的兵,”张小鱼往里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昨晚过了子时,全醒了。人没事,脑子清楚,能说话能吃饭,就跟正常人一样。但问起来地宫的事,谁都不记得了。一百多号人,记忆齐刷刷从进了军备医院那一刻断掉,接上的是今早醒过来吃早饭那一瞬。中间那几天,全没了。”
齐铁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佛爷怎么说?”
“佛爷说地宫得封起来,但那扇门……昨晚又有了动静。”张小鱼表情微妙,“底下的人说听见了石棺里面有人敲,敲了三下,停了,后半夜又敲了三下。”
齐铁嘴后背一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小九正拿筷子戳盘子里的煎蛋,戳得蛋黄流了一盘子,嘴里嘟囔着“它怎么不听话”。张小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八爷,佛爷说让您带着您那位‘远房表妹’过去一趟。不用急,吃了早饭再来。”
张小鱼走了之后齐铁嘴回到桌前坐下。小九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蛋黄渣:“佛爷找?”
“嗯。吃完去。”
“那门又响了?”
齐铁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小九低头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煎蛋碎:“我昨晚梦到了。三下,停,再三下。跟敲门一样。”她抬眼看他,“我觉得他敲的不是门——是在敲我手心那道疤。”
齐铁嘴伸手把她嘴角的蛋黄渣抹掉:“吃完再说。”
小九乖乖低头把煎蛋扒拉完了。齐铁嘴洗了碗收拾了桌子,出门前蹲下来给小九系鞋带——她又穿反了。系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小九已经把帽子扣端正了,狐狸耳朵老老实实按在帽檐底下,站在门口等他。
齐铁嘴锁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天他捂住小九右手、不让那口棺材拽她的时候,右手掌心里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现在那道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些,但形状清晰——是一道弯弯的弧,像什么印记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