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抱着狐狸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了老高,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腾不出手来掏钥匙,拿脚把门踹开,进去之后又拿脚后跟把门带上,一路小跑到屋里,把小狐狸放在了床上那卷棉被中间。
小狐狸刚一沾被子就蜷起来了,把自己缩成一个赤红色的毛球,尾巴盖住鼻子,耳朵尖微微抽了两下,没睁眼,继续睡。齐铁嘴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狐狸耳朵时不时轻轻抖一下,才放心站起来。他把地上那些小九的衣裙捡起来叠了叠,粉玉簪子搁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
刚才在地宫里他憋着没觉得,现在松下来,浑身上下哪儿都疼。脚踝胀胀的,膝盖在桌腿上磕的那一下淤青开始发紫了,后脖颈因为仰头看石像太久僵得转不动。他揉着脖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饿了——从昨晚上翻墙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肚子里空得发慌。
他去灶房下了碗面,端到床边蹲着吃。小狐狸睡在棉被中间,偶尔翻个身,露出粉色的小肉垫,翻完了又缩回去。齐铁嘴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她,看了半天,拿筷子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尾巴尖。小狐狸的尾巴猛地弹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盖住脸,继续睡。
齐铁嘴笑了一声,把面碗搁下,伸手把那团红毛球往被窝里拢了拢,像拢一个暖手炉。
他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没睡实,半梦半醒地听着院子里麻雀叫,听见隔壁刘婆子在剁肉,笃笃笃的,节奏匀称。迷迷糊糊中感觉手背上有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一下,他撑开眼皮,看见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他手边,伸着舌头舔他手背。
齐铁嘴手背发痒,缩了一下:"别舔,痒。"
狐狸不听,又凑过来舔了两下,然后拿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拱完了蹲坐起来看着他,圆眼睛琥珀色的,亮汪汪的。
齐铁嘴低头看她:"醒了?"
狐狸歪了一下脑袋,张嘴"嘤"了一声。
"想变回来吗?"
狐狸歪了歪另一边的脑袋,像是在想。然后她低下头,用鼻尖顶了顶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齐铁嘴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狐狸不会说话,他也看不懂狐狸的表情。但他觉得她的意思是"累了,不想动,先这样待着"。他伸手揉了一把狐狸脑袋,手感毛茸茸热乎乎的:"那你就先这样。饭我给你留着。"
狐狸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缩回棉被中间,重新团成一个红毛球,闭眼了。
齐铁嘴也没再打扰她。他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把脚踝重新缠了一遍绷带。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院门被叩响了——这回不是张小鱼的节奏,是"砰砰砰"三下,带着公事公办的干脆劲儿。
齐铁嘴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吴老狗。三寸钉蹲在他脚边,鼻子冲门缝里使劲吸溜,尾巴夹着,一脸警惕。
"八爷,"吴老狗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佛爷让我送来的,说给你和小姑娘补补。"
齐铁嘴接过来一闻——牛肉的香气。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两斤。"替我谢谢佛爷。小九还在睡。"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三寸钉,那小狗正贴着门缝往里探头探脑,尾巴尖儿抖着,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吴老狗弯腰把它抱起来:"它闻到你屋里那只狐狸的味儿了。"
"三寸钉还怕她?"
"不是怕,"吴老狗挠了挠狗脑袋,"它好奇。它没见过能变人的狐狸,又好奇又忌惮,味儿太杂了,它分不清该凶还是该怂。"
齐铁嘴乐了:"那它回去慢慢想。"
吴老狗笑了笑,也不多留,抱着三寸钉走了。
齐铁嘴关上门,把牛肉包搁在桌上。他回到床边看了看小狐狸,她睡得正熟,毛茸茸的肚皮微微起伏着,爪子在睡梦中偶尔抽一下,像在追什么。齐铁嘴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肚皮上那撮睡得翻过来的绒毛轻轻捋顺了。狐狸耳朵在他指腹底下微微颤了颤,像痒,但没醒。
他就这么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棉被上一格一格的,小狐狸赤红的毛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色泽。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桌上拆了牛肉包,撕了一小条搁在碗里。
做完了这些他就没事干了。坐在桌边喝茶,时不时往床上看一眼。那团红毛球始终没动,规规矩矩缩在棉被正中间,睡得很沉。
到了下午,小狐狸终于醒了。
齐铁嘴正坐在桌边打盹,听见棉被窸窸窣窣一阵响,睁开眼,看见那团红毛球已经从被窝里拱出来了,蹲在床沿上,爪子扒着床单往下张望。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齐铁嘴,然后四肢一撑,轻飘飘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踩着小碎步走到齐铁嘴脚边,拿脑袋蹭他脚踝。
齐铁嘴弯腰把她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狐狸缩成一小团窝在他手心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暖烘烘的。齐铁嘴把碗里那条牛肉递到她鼻子前,狐狸嗅了嗅,张嘴叼过去,蹲在他掌心里慢慢嚼。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胡须微微颤,吃得认真。
齐铁嘴看着她吃完了,又拿手指头轻轻抹了抹她嘴角的碎渣:"还睡不睡了?"
狐狸吃完牛肉精神的多了,从他掌心里站起来,后腿一蹬跳上桌面,蹲在桌角拿爪子扒拉那个粉玉簪子,把簪子扒拉到桌沿又推回来,自娱自乐玩得挺高兴。
齐铁嘴没拦她,就靠在椅背上看她玩。狐狸玩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齐铁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花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屋里,尾巴慢悠悠地甩。
狐狸和猫隔着窗户对视了片刻。齐铁嘴以为她要"嘤"一声,没想到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拉簪子,不搭理人家了。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桌角那只扒拉簪子的红狐狸,窗台上蹲着一只晒太阳的花猫,院子里麻雀在叫,隔壁刘婆子的剁肉声停了,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他把手伸过去,小狐狸放下簪子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轻轻晃。
齐铁嘴坐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