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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白等了

九门:齐家有狐

白气漫到第五排的时候,齐铁嘴觉着不对劲了。

小九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了,两条胳膊垂在身子两侧,微微发着抖。那股白气扩散的速度明显慢了——前头几排还是温温润润地流过去的,现在变成了一股一股往外挤,跟水快被舀干了似的,底下的泥都露出来了。齐铁嘴往前凑了半步,看见小九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不少,嘴唇上那点血色也退了,狐狸耳朵从帽檐底下全支棱了出来,尖尖的,抖着,跟两片被风吹着不停打颤的红叶子似的。

"小九?"齐铁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还有一点。"小九的声音发飘,跟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快了。"

齐铁嘴没再吭声,站回去攥紧了拳头,脚底板死死钉在地上,把自己定住了。张小鱼在后面极轻地"嘶"了一声,压着嗓子说:"八爷,她这脸色不对啊。"

齐铁嘴没回头:"我看得见。"

张小鱼就没再说话了,把提灯往地面放了放,火光压低了,怕晃着小九的眼睛。

霍仙姑从旁边走过来站到齐铁嘴身侧,压低声音:"她这样拔下去撑得住撑不住?"

齐铁嘴摇头:"不知道。"

"要不要喊停?"

齐铁嘴盯着小九的后背。那薄薄的身子罩在白气里头,跟一小团被雾裹住的火星子似的,看着随时要灭。他咬了咬后槽牙:"再等等。她说快了。"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她手从刀柄上移开了,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看着是放松了,但那两只手搁的位置,随时可以抽刀出手。张小鱼在后头蹲着,把提灯的火光又往下压了压,小声嘀咕了一句:"快了快了快了……祖宗您快点吧……"

白气终于覆住了最后一排。齐铁嘴看见最远处那几个兵的衣领里透出白气来了——从领口往上冒,顺着脖颈爬到脸上,把整张脸都罩在里头。整个地宫里一百多号人全被裹在白雾里,像一百多尊正在被水汽慢慢捂着的泥胎,白蒙蒙一片。

然后白气开始往回缩了。

齐铁嘴看见那些雾从最后一排的脸上退下来,一层一层往回撤,跟潮水退潮似的,一片一片地退。每退一尺,就带出来一丝淡淡的灰色,混在白色里,像墨汁滴进了牛乳里慢慢搅开。那些灰气顺着白气往回走的路径一点点聚拢到小九身前,在她面前凝成一小团暗沉沉的浊雾,拳头大小,翻翻滚滚地搅着,就是不散。

小九睁开眼。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团浊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对着那团东西,像在隔空捏着它。那团雾被她的力道收束着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缩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灰珠子,在半空悬了一瞬,被她一把握进掌心里,攥住了。

齐铁嘴看见她把手收回来握成了拳头,指缝里透出一丝暗灰色的光,被她彻底吞进了掌心那条旧疤里。然后小九的手松开了,垂下来。那道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些,像吸饱了什么东西。她站定了两息,膝盖一软,朝前面栽了下去。

齐铁嘴三步跨过去,在她脸着地之前一把抄住了她胳膊。小九整个人软得跟没了骨头似的,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脑袋歪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着,睫毛底下那层琥珀色比平时浅了不少,像被水洗淡过。

齐铁嘴低头:"……完了?"

"完了。"小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是困。"

齐铁嘴把她扶正了些,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脸:"别睡,先别睡,我看那些兵醒了没有。"

小九勉强扭头看了一眼。前面最近的那个兵,鼻尖上的霜珠子已经化了,化成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眼皮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跟憋了多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似的。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干涩的嘶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跟一百多个人同时被从水底捞上来了一样。有人咳嗽,有人闷哼着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有人茫然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不认识那双手似的。

最前面那个兵摇摇晃晃站住了,慢慢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涣散但瞳孔在聚。他看见齐铁嘴和小九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们是谁?"

齐铁嘴刚要张嘴,远处那口石棺里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咯——"

就一声。像什么硬东西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齐铁嘴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他猛地回头,后脖颈那根筋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石棺的盖板果然又往外推开了一些,那只枯瘦的手还扒在棺材沿上,暗红色的眼珠子透过人群的缝隙直勾勾盯着小九的方向。

"妈呀——"张小鱼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咣当"一声手一抖,提灯差点脱了手,他赶紧两只手抱住灯柄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这玩意儿还能动呢?不是睡死了吗?"

齐铁嘴把小九往怀里一带,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张小鱼的肩膀,两个人一起退了小半步。他嗓门都劈了,冲着棺材吼了一句:"你别动她!有话跟我说!"

吴老狗从前头回过头来,三寸钉在他脚边"嗷"了一声,直接缩到他腿后面去了。吴老狗弯腰把狗捞起来,眯着眼朝石棺的方向看了看:"佛爷,这棺材里的东西不太安分啊。"

解九爷折扇"啪"地合上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声音倒还稳:"石棺里的东西对小姑娘有反应。看来刚才的阵气拔出动了它的感知。"

棺材里的东西缓慢地偏了偏脑袋,那双暗红的眼珠子从齐铁嘴脸上滑过去,根本没在他身上停。它还在看小九。它慢慢从棺材里坐起来,干枯的身体裹在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里,像一具被风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根。它伸出那只枯手,遥遥地朝小九的方向张开了五指。

齐铁嘴感觉到怀里的小九猛地一颤,"嘶"了一声攥住了他前襟,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它在拽我,"小九咬着牙说,"手心那块疤……"

齐铁嘴低头一看,她右手心的旧疤又亮了,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跟棺材里那东西的眼珠子一个色。他一把包住她右手,把她的拳头整个攥在自己掌心里死死捂住,冲棺材又喊了一嗓子:"你要是碰她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这一嗓子吼出去的时候他嗓门是抖的,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但手底下没松,攥得指节发白。

霍仙姑从他身侧走了出去。齐铁嘴下意识想拦:"仙姑——"

霍仙姑没停。她往石棺的方向走了七八步站定了,提灯举高了些,火光稳稳地照在那张干瘪的脸上。她看着棺材里那东西,不躲不闪,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青丘的守门人,还没死透?"

棺材里的东西转了转暗红色的眼珠子看着她,半晌,它嘎嘎地笑了。那笑声跟砂纸磨锈铁似的,听得齐铁嘴后槽牙发酸,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张小鱼在他身后极轻地"嘶"了一声:"我起了一身白毛汗……"

齐铁嘴没回头:"你闭嘴,我也起了一身。"

"……认得我……"棺材里的东西说,声音又哑又慢,"……你是谁……"

"十年前川西寨子底下那扇门,我见过拓片。"霍仙姑语气淡淡的,"拓片上画的是你吧。守着一扇圆门,等了多久了?"

那东西没答话,垂着眼,枯瘦的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小九"嘶"了一声身子又颤了颤,齐铁嘴把她抱得更紧了,手心里捂着她右手,能觉出那道疤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地热。

霍仙姑说:"放手。你等的人不记得你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等了太久……"那东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恨和涩,"……一千年……等她回来……"

齐铁嘴听着这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九。小姑娘埋在他胸前,右手被他捂着,狐狸耳朵软塌塌耷拉着,呼吸越来越浅,整个人跟一张被水浸透了的薄纸似的贴在他怀里。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嗓子眼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回不回去得由她自己说了算。她现在是活人,是我妹子。你想带她走,得先问过我。"

棺材里的东西抬起那双暗红的眼珠子,这次终于看见齐铁嘴了。它盯着他看了片刻,齐铁嘴后脖颈那根筋绷得生疼,手心里全是汗,但脚底下没动。那东西忽然嘎嘎地又笑了两声,比刚才更难听,跟生锈的锯条在拉骨头:"……你护不住她……"

"护不护得住我说了算。"

棺材里的东西看了他一会儿,缩回手去慢慢地躺回了棺材里。盖板一寸一寸往回合,合到最后剩一条缝的时候,它又开口了,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又哑又远:"……门还会开……她还会来……你们……很快……还会回来……"

"咯嗒",盖板合严了。石棺安静了。

齐铁嘴站在原地没动,怀里的小九彻底没了声息。他低头一看,小姑娘闭着眼,呼吸匀了,比他预想的平缓。右手心里的旧疤已经退了,不再发光,安安静静横在掌心。他伸手探了探她鼻息,热的,均匀的。睡着了。

齐铁嘴长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后心贴着的衣裳全湿透了,冷汗把里衣洇得冰凉。张小鱼从后头凑上来,手里还攥着提灯,灯芯被刚才那一吓晃得歪了歪,他一边拨灯芯一边压着嗓子说:"八爷,您刚才跟那东西喊话的时候气势倒是挺足,就是您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齐铁嘴没回头,声音还哑着:"你腿不抖?"

"抖。我俩腿都抖。"张小鱼诚实地说,"但是我站您后头,没人看见。"

齐铁嘴没力气跟他拌嘴了。他冲张启山说:"佛爷,撤吧。再待下去指不定那东西又爬出来。"

张启山扫了一眼石棺,点了下头。那表情就一句话——撤。

后面的事全是兵荒马乱。醒过来的401部队那一百多号人东倒西歪的,有的站不住被同伴架着,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最前面那个兵脸色煞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吴老狗在前面引路,三寸钉跑前跑后地嗅着给所有人带方向。解九爷在后面数人头,一个一个点过去。

齐铁嘴抱着小九走在中段,一步一晃。小九比他想的轻,蜷在他怀里缩成一小团,红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裙摆底下垂了出来,毛茸茸一截搭在他手臂上,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齐铁嘴低头看了一眼——狐狸耳朵软趴趴耷拉着,鼻尖缩在他衣襟里,呼吸温热地透过布料贴着他胸口。他把胳膊收紧了些。

霍仙姑走在他旁边,低声开口:"小姑娘变回去了。"

齐铁嘴侧头一看,怀里确实变成了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裙子袍子落了一地,粉玉簪子从散开的衣料间滚出来,被他眼疾手快一脚踩住了,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小狐狸在他臂弯里缩了缩,把脑袋往他胳肢窝里又埋了埋。

霍仙姑看着那团红毛茸茸,嘴角弯了一下:"养狐狸不亏,能治病,能开门,还省饭。"

齐铁嘴抱着狐狸往上颠了颠,让她在自己胳膊上躺得更舒服些:"省什么饭,她吃的猪头肉比我都多。"

"那也值了。"

张小鱼从后面跟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八爷,您这表妹真行,说变就变,连个招呼都不打。下回要变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个篮子接着。"

齐铁嘴没工夫搭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赤红的毛在火折子余光里泛着暖色,耳朵尖尖的微微颤了一下。她睡着了还拿鼻子蹭他掌心,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暖融融的体温。齐铁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冲着张小鱼龇牙:"给我弄张毯子来,她冷。"

张小鱼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八爷,毯子行,就是您那钱袋——"

齐铁嘴打断他:"先欠着!回头还!"

"得嘞,我记着呢。"张小鱼跑远了。

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从城墙头升起来,金灿灿铺了一地。吴老狗最后一个从洞口出来,蹲在地上喘了口气,三寸钉趴在他脚边吐舌头。解九爷把折扇重新展开扇了两下,合上,说:"回去对一下人数。"

齐铁嘴抱着狐狸站在洞口旁边的矮墙根底下,日光晒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把怀里的小狐狸往上托了托,让日头晒着她的后背。小狐狸在日光里把鼻子从衣襟间探出来,闭着眼吸了两口带灰土的暖空气,耳朵尖朝太阳的方向偏了偏,又缩回去了。

张小鱼抱着一张新毯子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对齐了。齐铁嘴接过来展开把小狐狸裹了进去,小狐狸在被裹住之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手腕,然后缩进毯子里团成了一团。张小鱼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八爷,您这表妹睡觉前还得舔您一下?"

齐铁嘴把裹好的狐狸往怀里拢了拢:"她爱舔。你管得着么?"

张小鱼双手一摊:"管不着管不着,表妹高兴就行。"

齐铁嘴没搭理他,低头看着毯子里那团毛茸茸。日光晒在毯面上,毛从毯子边缘露出一截赤红的尖儿,轻轻颤了颤。他把她往胳膊里拢了拢。

张启山从地宫口走出来,煤油灯已经熄了,挂在腰间,他看了一眼齐铁嘴怀里那团毯子:"小姑娘还好?"

齐铁嘴点头:"睡着了。佛爷,这次下面那石棺里的东西……"

张启山抬手打断:"回去说。先撤。"

齐铁嘴点头。

张启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侧头看了一眼齐铁嘴抱着狐狸的姿势,说了一句:"毯子不用还。"

齐铁嘴一愣:"佛爷——"

张启山头也没回地走了。

张小鱼在旁边捂着嘴闷笑了一声。齐铁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佛爷对您这表妹挺好的,我替您高兴。"

齐铁嘴把狐狸又拢了拢:"你替我高兴你倒是笑得小点声。"

"好嘞,小声笑。"张小鱼把脸埋进袖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日光底下,齐铁嘴抱着裹在毯子里的狐狸,靠着矮墙站了一会儿。狐狸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日头的方向,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缩成一小团暖茸茸的影子,偶尔耳朵尖抖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远处的声音。齐铁嘴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