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蹲在洞口边上往里瞅了半天,回头冲张启山说:“佛爷,底下是个啥路数?”
张启山侧身让了让,洞口下面一条斜道,砖砌的,糙得很,缝隙里往外渗潮气,跟捂了多年的老棉被似的。煤油灯照进去几步就黑了,底下的黑暗跟实心的一样,光打进去就被吸没了。齐铁嘴觉得脚脖子边上有风在溜,凉嗖嗖的,贴着地面往外钻,像地底下有啥大家伙在慢慢换气。
“三拨人下去了,”张启山说,“隔半柱香一拨。第一拨走到拐弯处还有声儿,第二拨到了同一个地方就没动静了,第三拨下去啥也没传回来。后来放绳子下去,一炷香后收上来,绳头被齐刷刷切了。”
“什么切口?”
“跟军备医院底下那批兵一样。”
齐铁嘴心往下一沉。他伸手贴了贴砖面,不凉,是温的,像有人刚坐过的地方留下的屁股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佛爷,我走前头,让小九跟紧我。她对这种东西比我有数。”
张启山点头。
齐铁嘴回头喊了一声:“走了。”
小九跟过来,钻进通道的时候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通道窄,两人并排走都挤,齐铁嘴在前头,后脖子上能感觉到小九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匀称,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走了没一会儿,前面敞亮了。火折子一照,齐铁嘴看见一堵大墙,青灰色的,三丈高五丈宽,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纹路,跟一大张蜘蛛网似的。火光照上去,那些纹路自己会发光,一层一层的,像人在喘气一样慢慢明暗。墙正中间嵌了个石兽头,两根角卷着,额头上凹进去一个碗口大的圆坑,坑底黑亮亮的,滑得能照见人影。
吴老狗从后头上来,蹲在墙根底下一通闻。三寸钉跟在他脚边,也伸着鼻子凑上去。吴老狗摸了一圈,站起来说:“配重机关。一边放活物配重,另一边也得有东西压着。光放一边开不了。”
他低头看三寸钉。小狗仰着脑袋,耳朵竖着,尾巴摇了两下。吴老狗把它抱起来往墙上一送,三寸钉踩着吴老狗的胳膊蹬上去,蹲进了墙边一个凹槽里。
石墙里面“咯噔”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锈死了的东西被撬动了。石兽额头那个圆坑里,黑亮的石面慢慢往上提,露出一个石盘子,缓缓转了一圈。然后整堵墙从中间裂了,慢慢往两边退,像两张沉重的嘴在往外打哈欠。
一阵干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陈味儿,像老屋子的柜门被打开了。齐铁嘴往后退了半步,等门彻底敞开了才凑过去。火折子照进去,他看见了地宫。
大。真的大。头顶少说十丈高,四壁全是整块的条石,每一块都刻着那种鳞片状的纹路,从地面一直铺到天上,密密麻麻跟鱼鳞似的。整个空间像一口被翻扣在地上的大钟,那些纹路一明一暗地搏动着,有节奏,齐铁嘴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跟着那节奏心跳都慢了下来。空气冷得厉害,呼出去的气全是白的。
地宫正中间站着一尊石像,三丈来高,穿着盔甲。脸已经磨光了,只剩个人形轮廓,五官全没了。左胳膊垂着,右胳膊抬起来,食指笔直地指着一个方向——地宫最里头,那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天亮之前天边那种颜色。
齐铁嘴盯着那石像看了一会儿,觉得它脚底下是嵌在地里的,跟整块石头长出来的一样。这种手艺他没见过,但跟军备医院底下那些金丝玄武砖的气息很像,同一拨人干的。
“它在看我们。”小九忽然说。
齐铁嘴回头:“啥?”
小九攥着他袖口,声音压得很低:“那石像,在看着我们。明明没有眼睛,但就是看着。”
齐铁嘴仰头又看了看石像那张磨平的脸。他没感觉到什么,但小九的爪子攥得他袖口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地宫里的光变了。不是火折子灭了,也不是石壁上的纹路暗了,是整个空间的颜色被人拧了一下,从那种昏黄变成了一种灰白。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抬——石像背后的穹顶高处,一团灰白色的虚影正在慢慢成形。先是个袍子下摆,跟墨滴进水里似的徐徐展开,然后是两只交叠的手,然后是胸口的纹饰,最后是张模模糊糊的脸。那张脸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五官的轮廓都有,但你凑近了也看不清,不知道它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什么表情,在看哪儿。
它就那么悬在穹顶底下,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像一枚挂在天上的旧印章。
小九攥着齐铁嘴袖口的指节都白了。
“隔世老祖。”解九爷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平稳但绷着,“墓主的投影。西王母一脉的葬制,墓主把自己的气机锚在穹顶,千年不散。没魂,没活气,但能感知生人闯入。”
那团虚影悬了大约十来息。齐铁嘴仰着脖子仰得脖子都僵了,它也没动一下。然后它灭了——不声不响地灭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后面吹了。最后一丝灰白缩成一个小点,然后小点也没了。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那层光晕忽然亮了一度。原先只是淡淡的,这下清清楚楚。齐铁嘴看见光晕里头站着一排一排的人影——军装,枪,整齐列队,相隔一臂。全僵着,表情空洞,嘴微微张着,眼神散着,跟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魂似的。齐铁嘴数了数,看得见的就四十多个,更深处黑影里还有。
“佛爷,”齐铁嘴凑过去低声说,“在那儿。离咱们——”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估了估距离。“八百米。八百米远。”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八百米?”
“差不多。九爷你觉着呢?”
解九爷合了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闭眼片刻:“从入口到这座石像,直线距离约八百米。从这个位置到那些人影,也是八百米。正好对上了。”
“走。”张启山迈步。
齐铁嘴跟上去,小九攥着他袖口走在侧后方。霍仙姑走在他右面,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吴老狗牵着三寸钉断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里被放大,每一步都踩在空壳上,嗒嗒地传出去老远,然后被那些鳞纹吃掉。
走了一盏茶。齐铁嘴低头数步子,按他的习惯,至少走了四百米出去了。可再抬头,那层光晕还是八百米远。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张启山先站住了。
“别走了。”他转过身来,“再走就走远了。”
解九爷蹲下去,折扇骨敲了敲砖面,听回音:“路被扭了。看着是直的,实际上脚底下踩的是折过的路。每走一段就往回弯一点,永远在绕,永远够不着。”
齐铁嘴也蹲下了。他闭了眼,把那种卜卦时才有的触感铺出去——让感知像水一样沿着砖缝往外漫,贴着那些鳞纹走,追气流的方向和温度的薄厚。铺了有十几息,他睁开眼。
“石像手指尖儿指的那一点,”他站起来往穹顶指了指,“炸了它。那个位置是空间折角,破了就能直。”
张启山没废话。他抽出一管短铳,举起来,对准穹顶高处石像指尖所指的方向。瞄了两息,扣扳机。
轰的一声。封闭的地宫里这一响格外炸,火花在穹顶划了一道亮弧,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大的先落下来,砸在地面上闷响,小的沙沙地跟着,像下了一场石头雨。火药味儿呛得齐铁嘴捂了捂鼻子。
然后安静了。
齐铁嘴再抬头的时候,那层光晕就在眼前了。没有任何过程,没有慢慢靠近,中间那段路凭空消失了,像一幅被卷起来的画被人从中间抽走了那一截。
现在他站在最近的那个兵跟前。抬手能碰到对方领口,能看见对方鼻尖上结的细霜珠。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站着,军装笔挺,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动。齐铁嘴伸手贴了贴那兵的脉搏,凉的,但还在跳,慢得很,隔两三息才微微搏一下。
“还活着,”他站起来,“但魂被压住了。阵气渗进去把阳气逼到了底。”
“能醒吗?”张启山问。
齐铁嘴没答,转头看小九。小姑娘站在他旁边,正望着那群僵立的人影,眉头皱着,帽檐底下的狐狸耳朵轻轻动着,在听什么东西。她的目光从那些兵的脸上一张一张挪过去,像在清点什么。片刻后她转回来,语气很认真:
“能。把压住他们的阵气拔出来就行。跟上次一样,但这回人多。”
齐铁嘴看着那一百多张僵立的脸,又看看小九。她新裙子沾了灰,裙摆上一道黑印子,粉玉簪子反着一点光。整个人站在那群跟死人差不多的兵前面,小得可怜。
“拔完呢?”他问。
“可能会变回狐狸。”小九想了想,“一个时辰,可能一天。反正你兜得住我。”
齐铁嘴低头看她。地宫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是刚才那声爆炸搅出来的,从穹顶缺口往下灌,又干又冷,把她鬓边的银铃铛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把她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耳尖按了回去。小九的耳尖是凉的,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
“兜得住。你拔。”
小九笑了。不大,虎牙一闪就收回去,跟朵开得快合得也快的小花似的。然后她转回身,面朝那群僵立的人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白气从她身上渗出来了。先是肩膀,然后是发间,温润的,轻缓的,像一层薄雾从她身体里往外扩。白气先罩住她自己,然后一寸一寸地朝最近那排兵漫过去。触到第一个人的衣领,顺着布料往上爬,爬上脖颈,覆住面孔,从毛孔里往里渗。
齐铁嘴站在她身后一臂远,看着她。银铃铛安静地垂着,没有晃。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往前挪了半步,没更近,也没更远。
“我在这儿。”
小九没回话。但她肩膀在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松了一下。
白气继续漫过去,罩住第二排,第三排。人影被裹在那层温润的薄雾里,像一百多枚正在被慢慢捂热的旧瓷器。
地宫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关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