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那天正坐在巷口的马扎上给人算卦。对面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问的是丈夫什么时候从外地回来,齐铁嘴捏着三枚铜钱在签筒里哗啦哗啦摇,嘴里念念有词,正摇到第三下要往桌上扣的时候,街角冒出来一个人影,小跑着就过来了。齐铁嘴余光看见那人影的跑法就知道是谁——步子碎,上半身不动,跟踩了条看不见的滑道似的。张小鱼。
张小鱼跑到卦摊前头站定,弯着腰喘了两口气。齐铁嘴那三枚铜钱还在手里攥着没往下扣,他抬眼看了张小鱼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等着解卦的妇人,冲张小鱼挤了一下眼睛:你等会儿。
张小鱼倒是不急。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看见蹲在摊子旁边拿草叶子逗蚂蚁的小九。小姑娘今天穿了那身藕粉新裙子,鬓边簪了粉玉簪子,蹲在石板路上,裙摆散了一地。张小鱼看了两秒,悄没声地蹲下来,伸手把小九面前那只甲虫拨了个跟头。
小九"哎"了一声抬头,看见是张小鱼,眼睛眨了一下:"干枣。"
"九姑娘。"张小鱼笑眯眯的,蹲着往她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看蚂蚁,八爷给人算卦,你说他算得准不准?"
"不准。"小九毫不犹豫地回答。
齐铁嘴在那边把铜钱往桌上一搁:"你俩嘀咕什么呢?——这位大姐,您这卦我给您看完了,您丈夫七日内准回来,路上平安,您放心回吧。"
妇人道了谢付了钱走了。齐铁嘴把钱袋收好,抬头看张小鱼:"说吧,怎么了?"
张小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大半:"佛爷请您去一趟。城西废窑后面挖出一座地宫,比军备医院底下那个大得多。探路的三拨人全折进去了,连个响儿都没传出来。"
齐铁嘴手里刚收拾好的铜板在指尖顿了一下:"三拨?全没出来?"
"全没出来。"张小鱼说,"绳子放下去一炷香收回来,绳头被齐刷刷切了。切口跟医院地宫里失踪士兵那一模一样。"
齐铁嘴把铜板揣进怀里,卦幡卷巴卷巴塞给小九:"你回院里待着。"
小九抱着卦幡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眼看他,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想去"三个字。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起上回把她一个人撂家里她照样跟到军备医院通道口的事,那半句"你听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把卦幡从她手里抽回来往摊子上一扔:"走走走,快点儿走,跟紧我。"
张小鱼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看了小九一眼,笑着对齐铁嘴说:"八爷,您这"表妹"现在是九门的熟脸了。上回在地宫那事儿传开了,都说您捡了个宝贝。"
"宝贝?"齐铁嘴斜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她一天吃多少猪头肉。"
"霍当家给她做的那几身衣裳就够您算半年卦了吧?"
齐铁嘴沉默了。张小鱼笑得肩膀直抖,脚底下一不留神踩了一块松动的碎砖,整个人晃了一下。齐铁嘴伸手扶了他一把:"你省省吧,笑闪了腰算工伤佛爷报销不报销?"
张小鱼稳住身子咳了一声,收了笑,步子快了些。
城西废窑后面站了一圈人。齐铁嘴到的时候张启山已经在洞口边站了好一阵了,手里拎着盏煤油灯,灯火把他侧脸的棱角照得清清楚楚。霍仙姑换了身窄袖短打站在他左手边,腰上挂了把短刀,靴子踩在碎砖上纹丝不动。吴老狗蹲在洞口旁边,三寸钉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短腿捯饬得飞快,鼻子贴着地面一通嗅。解九爷站得稍远,半拢着折扇在看一面旧拓片。
齐铁嘴领着小九走过去的时候,一帮人的目光齐刷刷过来了——准确说,是齐刷刷落在小九身上。她今天穿着那身藕粉新裙子,鬓边别了粉玉簪子,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霍仙姑的目光在她裙摆上停了停,又看了齐铁嘴一眼,眉梢动了动,没吭声。张启山目光在她脸上多放了两息,收回去了。
吴老狗先开口了。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小九,嘴角弯了弯:"哟,几天不见,收拾得这么齐整。"三寸钉在他脚边抬起头,认出了小九,尾巴警惕地夹了一下,但没叫。小九蹲下来对着三寸钉"嘤"了一声,三寸钉耳朵动了动,没退也没往前凑,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尖慢慢从夹着的状态松下来了一点。
吴老狗伸手揉了揉三寸钉脑门:"别怕,她不吃狗。就算吃也不吃你这一小把骨头。"
"吴老狗你别教坏她。"齐铁嘴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张启山,"佛爷,底下什么路数?"
张启山侧身让开洞口。一个斜向下的通道,砖砌得粗糙,泥缝里渗着潮气,煤油灯往里照了三四丈就被黑暗吃掉了,连个底都看不见。"三拨人下去,间隔半柱香。第一拨到拐弯处还听得到动静,第二拨到同一个位置就断了,第三拨下去什么都没传回来。"张启山顿了一下,"后来放了绳子,一炷香收回来,绳头被齐整整切的。"
"什么样的切口?"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跟军备医院地宫里那些兵一个样。"
齐铁嘴蹲在入口边上,伸手贴了贴砖面。凉的。但不是地底浸透了千年的那种阴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刚打这儿经过不久,体温还留在石头上没散干净。
他站起来:"佛爷,我带小九走前面。她对这路气场比我有数。"
张启山点头。齐铁嘴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盒碎片看了看,火折子光里碎片边缘的刻字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他把碎片揣回去,回头喊了一声:"走了。"
小九跟在他后头钻进通道。步子比齐铁嘴想的稳当,银铃铛在黑暗里叮叮当当地响,跟在队伍里插了串会动的铃铛似的,让后头的人光听声就知道她在哪。
张小鱼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表妹走路带响,倒是省了绑铃铛的功夫。"
齐铁嘴走在前面没回头:"张小鱼,我听得见。"
"哎哟,八爷耳力好,不说了不说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到了头。火折子照出去,齐铁嘴看见了一面石壁——三丈高五丈宽,满墙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火光一照那些纹路就开始一层一层地泛细光,像什么东西在石皮底下喘气。石壁正中央嵌了一颗石兽头,两只角蜷着,额心凹进去一个碗口大的黑坑,黑洞洞的。
吴老狗从后面走上来,三寸钉跟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墙根吸溜。"配重机关。"他蹲下来摸了把石壁底部的砖缝,"两边得平衡,一边放活物,另一边也得顶住。"他低头看了看三寸钉,"你上。"
三寸钉短腿一蹬,踩着吴老狗胳膊蹿上石壁边上一个凹槽,前爪扒住槽沿蹲稳了。石壁里头"咔嗒"一声闷响,跟啥锈了千百年的老锁簧终于动弹了似的。石兽额心那只圆坑里升起一只石盘子,无声无息转了一圈。然后整面墙从中间裂了,门一寸一寸往两边退。
齐铁嘴站在小九旁边,听着石门分开的轰隆声,脚底下的砖都在颤。门缝从一指宽扩到半臂,再扩到一人宽。一阵干风从门缝里扑出来,带着细细的灰土味儿,呛得齐铁嘴偏了偏头,感觉像一间关了几百年的老屋子终于透了气,把闷了那么多年的旧空气慢慢吐了出来。
门开了。火折子光一照,所有人都安静了。
地宫大得离谱。穹顶少说十丈高,四面全是整块整块的青灰条石,上面刻满了跟军备医院底下同款的鳞纹,但规模大了十倍不止。整座地宫跟一口倒扣在地上的巨钟一样,那些纹路一明一暗地搏,慢悠悠的,齐铁嘴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跟着慢下来了。
地宫正中间立了尊石像,三丈来高,披甲胄,脸已经磨平了,只剩个人形轮廓。右胳膊抬着,指头朝着地宫最里头那片黑暗。那片黑暗深处泛着一层淡淡的亮光,跟天亮之前天边那种颜色差不多。
齐铁嘴盯着石像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小九攥住了他袖口。
"怎么了?"
"它在看我们。"小九声音压得很低,跟怕被听见似的,"明明没长眼睛。但是就在看。"
齐铁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地宫里的光变了。不是火折子灭了,也不是砖壁上的纹暗了,是整个空间自己调了亮度。所有人都往光源变的方向看——石像背后的穹顶,那片被黑暗盖了不知多少年的高处,一团灰白色的虚影正在慢慢凝聚。先是个袍子下摆,然后是两只交叠的手,再是张朦朦胧胧的脸。五官看不太真,你知道是张脸,但分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来它在看哪儿。
小九攥着齐铁嘴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隔世老祖。"解九爷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平稳但绷着,"墓主的投影。西王母一脉的葬法,墓主把自个儿的气机钉在穹顶上,千年不散。不是活的,但能察觉生人闯进来。"
齐铁嘴仰着脖子瞅那团灰白影子,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那影子没眼睛,但他能觉着它在看——扫了一圈,然后在一个方向上多停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小九站的位置。一息,两息。然后影子灭了。不是慢慢淡的,是"啪"一下灭的,跟有人从里头把灯吹了似的。灭了之后,地宫深处那层光晕亮了一度。原先只是模模糊糊一团,这回清楚了——齐铁嘴看见光晕里头站着人。穿军装,背枪,整整齐齐列着队。全僵在那儿,相隔一臂,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表情空空洞洞的,跟让人从里头抽走了啥东西似的。齐铁嘴粗略数了数,看得见的四十多个,更深处黑影子底下还有。
"佛爷,"齐铁嘴侧过头压低声音,"他们就在那儿。离咱们——"
他停了停。瞅了瞅那层光晕里的兵,又瞅了瞅自己脚底下,在心里头估了估。"八百米。目测八百米。"
张启山看他一眼:"八百米?"
"就是八百米。"齐铁嘴转头看解九爷,"九爷你觉着呢?"
解九爷合了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闭眼片刻:"从入口到这座石像,直线距离八百米。从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到那层光晕,也是八百米。对上了。"
"走。"张启山迈步。
齐铁嘴跟上去,小九攥着他袖口走旁边。霍仙姑走他右侧,手搭在刀柄上。吴老狗牵着三寸钉压后。张小鱼走在倒数第二个位置,手里提着灯,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八百米,我走快点说不定半炷香就到了。"齐铁嘴没回头:"你走,到了叫我们。"
"八爷您这话说的,我走到半道上您没了怎么办?"
"你没了我也没了,咱俩整整齐齐。"
张小鱼在后头闷声笑了。
走了一盏茶。齐铁嘴低头数步子,按他的步幅算,少说出去四百米了。可再抬头,那层光晕还跟方才一样,八百米远。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张启山先站住了。
"别走了。再走就走远了。"
"空间折了。"解九爷蹲下去,拿扇骨敲了敲脚下的砖,听回音的深浅,"看着是直路,实际上脚底下踩的是被弯过的路。走一段就弯回一小段,永远在绕,永远差那八百米。"
齐铁嘴也蹲下了。闭眼,把卦感铺出去,让感知顺着砖缝爬,追气流的走向和温度的薄厚。铺了十几息,睁开眼:"石像手指尖指的那一点,穹顶上头,炸了它。那个位置是空间折角,破了套层就能直走。"
张启山没废话,从背后抽出短铳,对准穹顶石像指尖指的地方。瞄了两息,扣了扳机。"轰"一声在封闭的地宫里炸开,火花划了一道亮弧,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大的先砸地,闷响,小的跟着沙沙地下,跟下了一场石头雨。火药味儿呛得齐铁嘴捂了下鼻子,张小鱼在后头咳嗽了两声,低声说:"八爷,您往后站站,灰大。"
灰落定之后齐铁嘴再抬头,那层光晕就在眼前了。中间那段路凭空没了,像一幅卷着的画被人从中间扯断了,卷着那截消失了,两头直接怼上。
齐铁嘴站最近那个兵跟前,抬手能碰着对方领口,能看见他鼻尖上凝的细霜珠子。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站着,军装笔挺,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动。齐铁嘴伸手贴了贴那兵的脉搏,凉的,但还跳着,慢得很,隔两三息才微微动一下。
"还活着,"他站起来,"魂被压住了。阵气渗进去把阳气逼到了底。"
"能醒不?"张启山问。
齐铁嘴看小九。小姑娘站在他旁边,正望着那群僵立的人影,眉头微微皱着,帽檐底下的狐狸耳朵轻轻动,在听什么。她的目光从那些兵的脸上一张一张移过去,像在数人。片刻后她转回来,语气认真:"能。把阵气拔出来就行。跟上次一样,就是人多点。"
齐铁嘴看看那一百多张僵立的脸,又看看小九。新裙子沾了灰,裙摆一道黑印子,粉玉簪子反着一点光。整个人站那群跟死了差不多的兵前面,小得有点可怜。
"拔完呢?"他问。
"可能会变回狐狸。"小九想了想,"一个时辰,也可能一天。反正你兜得住我。"
齐铁嘴低头看她。张小鱼在后头极小声地接了一句:"兜得住兜得住,八爷兜表妹兜出经验来了。"齐铁嘴没回头,但他感觉到后脑勺被张小鱼的视线烧了一下。他伸手把小九帽檐底下露出那截耳尖按了回去。
"兜得住。拔。"
小九笑了一下,虎牙一闪就收,跟朵开得快合得也快的野花似的。她转回身,面朝那群僵立的人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了眼。白气从她身上渗出来,先是从肩膀,再是发间,温润润的轻缓缓的,像薄雾一样往外扩。先罩住她自己,然后一寸一寸朝最近那排兵漫过去,触到第一个人的领口,顺着布料往上爬,覆住面孔,从每一道毛孔里往里头渗。
齐铁嘴站在她身后一臂远,看着她。银铃铛垂在鬓边没晃。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发白。
他往前挪了半步。
"我在这儿。"他说。
小九没回话。但她肩膀在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松了一下。白气继续漫,罩住第二排、第三排。一百多个人影被裹在那层温润的薄雾里,像一百多枚正被慢慢捂热的旧碗。地宫深处传了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在不远处关了一扇门。
齐铁嘴站在她身后,没再动。张小鱼提着灯站在稍远处,灯芯的火苗在白气涌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他侧身避了一下,把灯光往旁边让了让。谁也没说话。
张启山站在最前面,煤油灯搁在脚边,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白气,和那个站在白气正中间的、薄薄的身影,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