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站在霍府后门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台词过了四遍了。
第一遍准备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远房表妹,家道中落,投奔亲戚,刚到长沙,缺几身衣裳,请您帮忙掌掌眼。第二遍往里加了几个细节,比如表妹今年十六,父母双亡,全靠他拉扯,可怜得很。第三遍连语气都排好了,诚恳,客气,透着一股“知道不该麻烦您但实在没法子”的那种恰到好处的为难。第四遍他把前三遍全推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待会儿要见的是霍仙姑。
霍仙姑。九门里头唯一一位当家奶奶,霍家的当家人,半座城的地下生意攥在手里,整条街的绸缎庄都是她的。外头传她年轻时候一个人提着三把刀从北门杀到南门,把霍家从散架的边缘生生拽了回来。如今她四十出头,不轻易动刀子了,但她就坐在那儿端杯茶看你一眼,比刀架脖子上还让人发怵。
齐铁嘴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叩响了门环。
门房领他进了花厅,茶还没端上来,霍仙姑已经出来了。穿一身鸦青的暗纹褂子,领口袖口滚着银线,头上簪了根白玉簪,耳垂上两粒米大的翡翠坠子轻轻晃。人往那儿一站,跟一柄收在鞘里的旧刀似的——看着静,但你绝对不想试试它快不快。
齐铁嘴站起来拱手,按第四版方案把来意说了一遍。远房表妹、家中遭难、初来长沙、没有衣裳、请您帮忙掌眼——每个字都落得端端正正,连他自己都觉得完美。
霍仙姑听完了,搁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八爷。”
“哎,您说。”
“你齐家在长沙三代单传,你爹是独子,你爷爷是独子,你曾祖父也是独子。”霍仙姑声音不高不低,跟念账本似的,“哪儿来的远房表妹?”
齐铁嘴后脖颈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嘴角在脸上僵了半息,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仙姑您记性真好。”
“我记性一直好。”霍仙姑端茶又抿了一口,“直说吧,那丫头什么来路。”
齐铁嘴站那儿,觉得自己跟一枚被翻过来的铜钱似的,正反两面都让人看光了。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在袖子里绞了一通,最后决定说一半实话:“……是我捡的。前几天在巷子里,受了伤,快不行了。我抱回去养了几天,养好了,就是没衣裳穿。”
霍仙姑把茶盏搁下,目光比方才缓了些,像刀往回收了半寸:“什么伤?”
“后腿上划了一道,嵌了块铁片。我取出来上了药,长好了。”
“铁片呢?”
齐铁嘴摸出那枚碎片递过去。霍仙姑接过来对着光翻看了一下,边缘齐整,银灰色,日光底下泛冷光。她看了几息还给他,没追问:“人在哪?”
“在家。”
“带过来。”
齐铁嘴站在霍府门口等小九的时候,又在心里给小姑娘排练了两遍——待会儿见了人要叫霍奶奶,客气些,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别说,尤其是耳朵,帽子戴牢。小九蹲在门槛上仰头看他,圆眼睛一眨一眨的:“什么叫不该说的?”
“比如你是狐狸变的。”
“那她问我叫什么怎么说?”
“说你叫齐小九。”
小九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今儿她穿的是前两天从成衣铺买的那身现成的衣裳,藕荷色短褂配月白裙子,料子不贵但干净齐整。齐铁嘴低头看了看,满意——任谁看都说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家姑娘。
然后他领着她去了霍府。
霍仙姑站在花厅门口等他们。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墨绿短褂玄色长裙,腰间银灰腰带,利落沉静,像一棵长在旧墙根底下的老松。她看见齐铁嘴牵着小九进来,目光先落在小九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在那身普通料子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脸上。
小九在她目光里站直了,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认真开口:“霍奶奶好。”
霍仙姑眉梢动了一下,看了齐铁嘴一眼。齐铁嘴正微笑着,一脸“孩子懂事吧”的坦然。霍仙姑又看回小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
“叫姐姐。”
小九愣了愣,偏头看齐铁嘴,又转回来。霍仙姑站在门口,逆光里显得年轻了十岁,耳坠子晃着:“我还没老到让人叫奶奶的地步。叫姐姐。”
“……霍姐姐。”小九改了口,尾音软软的,带着狐鸣那种翘劲儿。
霍仙姑满意了。伸手把小九从齐铁嘴身边拽过来,牵着她往门口走,头也不回丢了一句:“八爷,你回去等着。傍晚来接人。”
齐铁嘴愣住:“……啊?”
“你跟来做什么?”霍仙姑牵着小九跨出门槛,回头看他一眼,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你站布庄里能干啥”,“你认得料子?分得清平针滚针?知道她腰围多少?”
齐铁嘴哑了。
“傍晚来府上接人。带钱。”车帘落了。
齐铁嘴站在霍府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辘辘驶出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个装着他全部私房钱的钱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鞋底在青石板上哒哒响着,脑子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藕粉料子多少钱一匹来着,上次瞟了一眼好像两块银元一丈,裁一身怎么也得两丈多,加上工钱……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眉头已经拧了。算到第五遍步子慢了。算到第七遍他站在巷口不动了,抬手抹了一把脸。
半个下午齐铁嘴没出摊。就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攥着钱袋,时不时打开看一眼。铜板码得整整齐齐,银元叠成一摞,他数了三遍,每遍都是同一个数,但每遍都觉得自己数错了。系上又解开,解开又系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日头从头顶慢慢偏到西墙根,影子从马扎底下挪到墙角牵牛花上。坐立不安一个多时辰。
后来他实在坐不住了,锁了院门往霍府走。刻意放慢了步子,但走着走着不自觉就快起来了。到霍府门口的时候日头正好往屋檐后头沉,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石阶上。
霍府门房认得他,引他到花厅等着。茶刚端上来,外头马车停了,霍仙姑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东西都搬进去”、“料子别拆”,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叮铃叮铃从门口一路响过来。
小九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换了身新衣裳——藕粉色长裙配月白短衫,领口收得妥帖,袖口绣了一圈银线。鬓边簪了根粉玉珠子簪子,耳垂上一对小小银铃铛,走路一晃一晃地响。她看见齐铁嘴坐在花厅里,眼睛弯起来:“八爷!”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转了一圈,裙摆散开像朵浅色的花。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虎牙露了一角:“好看吗?”
齐铁嘴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藕粉色裙子衬得她整个人软软的,银铃铛一晃一晃,帽檐底下那对狐耳尖微微颤着——像是高兴,又像有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了两息:“好看。”
小九咧嘴笑了一下,从背后掏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面前。打开,是糖炒栗子,还温着。“霍姐姐路上买的,”她说,“我留了一包给你。”
齐铁嘴接过纸包剥了一颗塞嘴里。甜,带点焦香,是她爱吃那家铺子的味儿。低头看见她脚上一双黑面绣花新布鞋,鞋面上绣了朵银色的花,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霍仙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账册,看了一眼齐铁嘴手里的栗子包,又看了一眼小九,没说话。把账册往桌上一搁翻开,指尖点着几行数字,抬眼看向齐铁嘴。
齐铁嘴捏着那颗栗子,脊背一寸一寸直了。
“春夏秋冬各四套,里衣六套,腰带十二条,披风两件。”霍仙姑声音平淡跟念天气记录似的,“布鞋一双,小靴一双,绣鞋一双。银簪两根,银铃耳坠一对。斗篷记我账上——”她笔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剩下的你付。总共四十二块银元,铜板另算。”
齐铁嘴嘴里的栗子咽不下去了。他把钱袋解下来搁桌上,解开系绳倒过来,铜板银元哗啦啦倾了一桌面,堆成一小堆,在账册旁边摊开,数目跟那行数字之间隔着一道清清楚楚的鸿沟。
霍仙姑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齐铁嘴,眉梢动了动,没说话。齐铁嘴看着那堆钱和欠账之间的差距,沉默了一会儿。
小九蹲在桌边,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钱袋,抬头小声说:“霍姐姐,那几件里衣可以少做两套。”
霍仙姑低头看她。小九仰着脸,帽檐底下狐耳尖微微耷拉着,目光在齐铁嘴和账册之间来回跑。霍仙姑弯了一下嘴角,把数字划掉了两行。“里衣减两套,银元减六块。剩下的——”她合上账册看齐铁嘴,“八爷,你欠我三十二块。慢慢还,不急着要。”
齐铁嘴看着桌面上那堆刚好只够付一半的钱,又抬头看霍仙姑。她正把账册收起来,袖子一拢,动作利落跟收刀似的。看了一眼小九又看了一眼齐铁嘴:“人领回去吧。料子明天送你院里。”
齐铁嘴站起来郑重拱手:“仙姑,今儿的事儿——”
“不用谢。”霍仙姑打断他,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干净利落,“以后要添什么带她来就行。别硬撑着。”说完伸手拨了一下小九鬓边那根粉玉簪子,扶正了些,“狐狸毛斗篷冬天再做。现在穿藕粉的够。”
小九摸了摸鬓角,站起来认认真真看她:“谢谢霍姐姐。”
霍仙姑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存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墨绿背影在暮色里一晃,消失在门帘后面。
齐铁嘴把钱收回钱袋系好站起来。小九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托着那包栗子,仰头看他:“你脸又白了。”
“……太阳晒的。”
“太阳都下山了。”
齐铁嘴低头看她,那双圆眼睛正一眨不眨望着他,认真得不掺一点杂质。他说不出别的来,伸手把栗子接过来揣怀里,朝门口歪了歪头:“走了。”
小九跟在他身后走出霍府。暮色浓了,街口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光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小九走在他旁边,新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银铃铛一晃一晃。走了几步她侧过头来:“八爷。”
“嗯?”
“你钱不够的话,我以后不要那么多东西了。”
齐铁嘴走在旁边低头看她。暮色里她侧脸被灯笼光映得柔和暖洋洋的,鬓边粉玉簪子的光泽跟着步子一晃一晃。她说话语气平平的,跟在地宫说“我能压住它”的时候一样,认认真真,觉得这事就该这么做。
他心口软了一下。“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轻了半度,“你开心就行。”
小九没回话。但她走着走着往他那边靠了靠,胳膊碰着他袖口,隔着两层布,力道很轻,像一小团正往暖源靠近的东西。齐铁嘴没躲,步子慢了半拍让她跟得上。
回到院门口,齐铁嘴掏钥匙开门。弯腰的工夫钱袋从腰间滑出来落在地上,旧布碰着青石板闷响。他低头看那个瘪了大半的布袋,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系回去。
小九蹲在门口看他做完,想了会儿,说:“我明天帮你出摊。”
“你不是怕生人吗?”
“霍姐姐说,多笑笑就不怕了。”
齐铁嘴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门框,藕粉色布料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光,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晚霞。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跟着跨进去把门合上了。
晚上小九在灯下把两根簪子翻来覆去地比,先别左边鬓角那根素银梅花的,照照镜子,换到右边鬓角那根粉玉珠子的,又照照镜子,回头问齐铁嘴:“哪个好看?”
齐铁嘴坐桌边剥花生,抬头看她。灯影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鬓边粉玉珠子一转一转的。“都好看。”
小九满意了,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枕边柜子上,又低头摆弄那对银铃铛耳坠,对着灯晃了晃听了听响,放簪子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枚簪子一对耳坠在灯影里静静躺着,闭上眼。
齐铁嘴把灯吹了。黑暗里小九的声音从床那边传来,轻轻的:“八爷。”
“嗯。”
“今天开心。”
齐铁嘴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边那排小物件上,银簪尖儿泛着一线细光。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排东西,又收回目光:“开心就行。”
黑暗里安静了会儿。小九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绵长起来。齐铁嘴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月光照在窗台上,那枚铁盒碎片反扣着,边缘编号在暗影里不声不响。他伸手把碎片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那行小字还在,工整端正,像一句已经被写好了很久的旧批注。又把碎片扣回去,收了手。
枕头边那排小物件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小九的呼吸隔着两步传过来,均匀温暖。齐铁嘴听着那道呼吸声,慢慢阖上眼。快要睡着的时候,枕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半梦半醒的,带着狐鸣的软意:“……好。”
齐铁嘴睁了一下眼。月光照在枕边那排小物件上,银铃铛泛着一线很淡的光。小九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蜷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