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轻轻掀开。
少女一身月白襦裙,鬓边簪着一朵素白茉莉,眉眼温顺柔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正是沈清柔。
她手中捧着一只描金海棠瓷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糖水,甜香袅袅飘散开。身后跟着两个伺候的小丫鬟,脚步放得极轻。
沈清柔踏入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烬霄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便化作满腔关切。
“姐姐,听闻你昨夜魇梦受寒,身子不适,我特意亲自炖了桂花蜜糖水,给姐姐暖暖身子。”
她缓步走到床前,将瓷碗递过来,声音软糯,姿态谦卑,活脱脱一副体贴懂事的好妹妹模样。
晚翠站在一旁,看着这碗糖水,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却被沈烬霄一个眼神制止住。
沈烬霄靠在软枕上,面上褪去方才那股骇人的寒意,眉眼淡淡,看上去依旧是那个病弱的嫡女,可眼底深处,却冰封着万丈寒潭。
前世,就是这一碗糖水。
里面掺了极淡的寒草之毒,药性缓慢绵长,不会立刻夺人性命,却会一点点耗损她的气血,令她常年体虚畏寒,性情愈发怯懦软弱。
沈清柔靠着这份“悉心照料”,在府中博得了贤良懂事的美名,而她这个嫡姐,却成了体弱多病、性情乖顺的废物。
之后数年,沈清柔便是借着这副柔弱善良的皮囊,不断蚕食属于她的一切。
沈烬霄垂眸,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鼻尖轻嗅,那甜香之下,确实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冷冽药气。
“劳二妹妹费心了。”沈烬霄声音平缓,抬手,却没有去接那碗糖水。
沈清柔见她不接,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微微蹙起眉:“姐姐,莫非是嫌弃我炖的糖水不合口味?我熬了整整一个时辰,就盼着姐姐能快点好起来。”
她微微俯身,将碗往前递了递,一副恳切模样,仿佛若是沈烬霄不肯喝,便是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这便是沈清柔最擅长的手段。
用善意做外衣,把逼迫包装成关怀,若是拒绝,反倒成了沈烬霄不近人情、心胸狭隘。
前世的沈烬霄,便是被这套说辞困住,心中愧疚,心甘情愿饮下这碗毒水。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浴火归来的沈烬霄。
她抬眼,淡淡看向沈清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妹妹一番心意,我自然是领受的。只是我方才梦魇过后,胃口不佳,不便独自饮用。”
话音落下,她朝一旁的晚翠吩咐:“晚翠,把碗筷取来。”
晚翠心中一凛,立刻应声,快步取来一套干净的瓷勺与小碟。
沈清柔神色微变,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往日的沈烬霄,素来心软,她这般假意关怀,对方定会感念不已,直接接过糖水一饮而尽。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沈烬霄伸手,将那碗糖水接过来,放在床前的小几上。
“妹妹这般有心,我怎好独享。”她抬眸,目光落在沈清柔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这糖水香甜,二妹妹也一同尝尝。”
沈清柔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碗里掺了寒草毒,她自己万万不能碰。
可当着侍女的面,若是直接推辞,反倒显得心虚。
她强压下心底慌乱,勉强挤出笑容:“姐姐说笑了,这是专门给姐姐炖的,我哪里能喝。”
“哦?”沈烬霄微微歪头,似是不解,“难道这糖水,是只配我喝,二妹妹反倒无福消受?”
她语气轻飘飘,可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沈清柔,仿佛已经看透了她心底所有的阴谋诡计。
沈清柔后背泛起一层细汗,手心悄悄攥紧。
她实在想不通,不过一场梦魇,怎么一觉醒来,一向温顺退让的嫡姐,竟然变得这般咄咄逼人。
一旁伺候的丫鬟,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垂着头不敢出声。
沈烬霄拿起瓷勺,轻轻舀起一勺糖水,琥珀色的浆液在勺中微微晃动。
“也罢,妹妹不愿喝,那便先放着。”她缓缓将勺子放回碗中,抬眼看向沈清柔,话语意有所指,“不过这糖水,药性温和,最是养人,若是旁人误食,怕是要受些苦楚。”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冷刀,直直刺向沈清柔。
沈清柔脸色一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怀疑,沈烬霄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寒草之毒药性极淡,无色无味,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沈烬霄不过是闺阁少女,哪里懂辨药之术。
应当是自己多心,不过是对方梦魇之后性情古怪罢了。
沈清柔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睑,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姐姐怎么说这种话,我只是一片好心,哪里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姐姐若是身子不适,那我便先告退,改日再来看望姐姐。”
她打算立刻抽身离开,不能再在此处多停留。
沈烬霄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别急着走。”
她淡淡开口,抬手,示意晚翠。
“把这碗糖水,收好,妥善存放。”
晚翠立刻会意,上前,小心捧起那碗海棠瓷碗,牢牢抱在怀里。
沈清柔看见这一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碗糖水若是被留存下来,一旦日后出了什么纰漏,便是铁证。
“姐姐,一碗糖水而已,何必如此郑重。”沈清柔强作镇定,试图开口,想要把碗要回来。
沈烬霄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二妹妹一番心意,我自然要好好珍藏。万一日后我身子依旧不见好转,也好拿出来,请大夫细细查验一番,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语落地。
沈清柔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她终于明白,沈烬霄根本不是梦魇之后性情大变。
她什么都知道。
她看穿了自己碗里的毒。
可沈烬霄没有当场发作,没有撕破脸皮,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证据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远比当场揭穿,更加令人恐惧。
沈清柔指尖冰凉,强撑着脸上的柔弱,勉强屈膝行礼:“姐姐说笑了,既然姐姐要留,那便留着。我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带着丫鬟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带着一丝慌乱。
待门帘落下,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晚翠抱着那碗糖水,一脸惊魂未定,看向床榻上的沈烬霄:“小姐!这碗糖水里面,当真有毒?”
沈烬霄缓缓靠回枕上,眼底的寒意缓缓敛去,可那份冷冽,依旧未曾消散。
“是。寒草之毒,慢性损耗气血,不致命,却足以毁掉我的身子。”
前世,她就是喝了这一碗,往后数年,常年体虚,被人视作软弱可欺。
晚翠听得浑身发冷,满眼愤懑:“二小姐竟然这般歹毒!小姐,我们要不要立刻去告诉老爷,揭穿她的真面目!”
沈烬霄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指尖轻轻敲击床沿,目光深邃。
沈家如今,父亲偏心庶出,祖母重男轻女,家中上下,多是看风使舵之人。
若是此刻贸然把证据摆出来,沈清柔只需要哭哭啼啼,卖惨狡辩,便能把一切推成误会。
反而会落得她这个嫡姐心胸狭隘、苛待庶妹的名声。
沈清柔苦心经营多年的柔弱人设,不会轻易崩塌。
“我留着这碗糖水,不是为了立刻发难。”沈烬霄缓缓道,“这是一把利刃,握在我的手里,时机未到,便暂且收起来。”
“往后,沈清柔还会不断出手。我要看着她一步步露出更多马脚,把她所有的算计,尽数积攒起来。待到合适之时,一击即中,让她再无翻身余地。”
晚翠怔怔望着自家小姐。
眼前的沈烬霄,冷静、果决,心思深不可测,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和柔软、事事忍让的嫡小姐。
晚翠心中生出敬畏,屈膝躬身:“奴婢明白了,往后定誓死追随小姐。”
沈烬霄看向她。
前世,晚翠为护她而死。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忠心之人白白殒命。
“你记住,往后府中,处处皆是陷阱。”沈烬霄声音低沉,“我们身边,遍布眼线。今日沈清柔送来糖水,她院内必定还有人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身边的人。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一揪出来。”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花枝摇曳。
深宅牢笼之中,复仇的棋局,已然悄然拉开。
沈清柔,这仅仅只是开始。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苦楚,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