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烈火焚骨，涅槃归来

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皇城司狱的牢墙之上。

冲天烈焰席卷了整座囚牢，赤红火舌舔舐着朽坏的木梁，滚滚浓烟遮蔽了沉沉天幕。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烧皮肤，烫得人皮肉发焦。

沈烬霄被沉重的铁链洞穿双肩琵琶骨，铁镣深深嵌进血肉，血顺着手臂蜿蜒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凝成暗红的血痂。

她衣衫破碎，满身伤痕，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求饶与怯懦，只剩下浸满血海深仇的死寂寒凉。

她是大启王朝百年以来，唯一一位女太傅。

十七岁踏入仕途，十九岁辅佐储君，二十二岁执掌御史台，二十四岁领兵平定八王叛乱，二十五岁镇守北疆，凭一己之力护住大启万里河山。

朝野上下，无人不赞沈氏烬霄，以女子之身，撑起大启半壁江山。

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她倾尽半生赤诚，换来的却是构陷谋逆、通敌叛国的罪名。

沈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尽数赴死。

亲手将她推入这炼狱的，是三个她曾掏心掏肺信任之人。

是她视若亲弟，倾力扶持登上皇位的少年天子萧景琰。

是她从小疼惜，倾尽资源栽培的庶妹沈清柔。

是她相交多年，视作知己的当朝丞相。

三人联手，罗织滔天罪名，把她的一腔忠肝义胆，尽数碾成谋逆的罪证。

“姐姐。”

一道清甜软糯的女声，自火光之外传来。

沈清柔身披雪白狐裘，立于漫天风雪之中，一身锦衣不染半点血污。她微微俯身，隔着熊熊烈火望向牢中的沈烬霄，眉眼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却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快意。

“你是不是觉得很不甘？”

“论才学，论谋略，论家世，你样样都压过我一头。就连陛下从前，也最信任你。”

她轻笑一声，话语字字如淬毒的利刃，扎进沈烬霄的心肺。

“可那又如何？这天下，容不下一个权势滔天的女子。你的忠心是愚钝，你的才华是原罪。沈家覆灭，本就是你咎由自取。”

烈火灼烧皮肉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沈烬霄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干裂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到极致的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铿锵，穿透噼啪燃烧的火海。

“沈清柔，萧景琰。”

“我沈烬霄在此立誓。”

“今日焚骨之痛，灭门之恨，剜心之辱。”

“若有来世，我必百倍奉还，千倍清算！”

“你们欠我沈家满门性命，欠我半生赤诚，欠我万里山河功绩。”

“我定要你们肝肠寸断，不得善终！定要这负我之世，欺我之朝，尽数倾覆！”

火光骤然暴涨，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萧景琰冷漠地转身离去，看见沈清柔笑靥如花，漫天落雪掩埋满地血腥。

恨入骨髓，怨彻神魂。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善良，不要忠义，不要悲悯。

她只要权柄，要杀伐，要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统统踩入泥泞。

……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

急切的呼喊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女惶恐的哭腔。

温热的手帕轻轻敷在她的额角，暖意驱散了烈火焚身的刺骨寒意。

沈烬霄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没有滔天火海，没有阴冷囚牢。

是雕花木窗，素色纱幔，窗棂透进春日柔和的日光，屋内飘着淡淡的兰花香。

肩胛没有铁链穿透的剧痛，身上没有灼烧的伤痕。

她抬起手，看见一双纤细白皙，完好无损的少女手掌。

这是十六岁的手，尚未握过兵符，没有沾染朝堂风雨，还带着闺阁少女的柔嫩。

身上穿着一身浅青色流云锦裙，料子崭新，是她及笄之前常穿的衣裳。

身前站着的，是她的贴身侍女晚翠。

前世，晚翠为护她，十五岁便惨死于歹人之手，尸骨都没能寻回。

晚翠眼眶通红，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满脸担忧：“小姐，您方才魇住了，浑身冒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烬霄的心脏狠狠震颤。

永安二十二年，初春。

距离沈家满门被抄斩，还有五年。

距离她烈火焚骨身死，还有五年。

距离沈清柔鸠占鹊巢，夺走她的一切，还有五年。

距离萧景琰卸磨杀驴，屠戮功臣，还有五年。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刻。

前世的她，十六岁温顺柔和，恪守礼教，一味顾全家族颜面，轻信亲情，忍让庶妹，孝顺偏心的父兄，把所有人都想得善良。

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何其可笑。

沈烬霄缓缓坐起身，眼底残留的迷茫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一世血海沉浮沉淀下来的冰封冷冽，漆黑的眼眸似藏万丈寒渊，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柔软。

晚翠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心头一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烬霄声音平静清冷，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我无事，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那不是梦。

那是她实实在在走过的，血泪淋漓的一生。

前世她愚善退让，任人宰割。

这一世，她浴血归来，烬骨重生。

亲情不值一文，恩情皆是枷锁，人心处处险恶。

她不要温婉贤良，不要安稳度日，不要仁义道德。

她要执棋，掌权，掌自己的命，掌这天下的局。

所有负她、害她、欺她之人，她都会一一记在心里，逐一清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轻柔的通报声。

“小姐，二小姐来了，听闻您身子不适，特意亲手炖了糖水，过来探望您。”

沈烬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来了。

一切灾祸的开端，她那位温柔善良、楚楚可怜的好妹妹，沈清柔。

前世便是这一日，她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沈清柔送来一碗甜糖水，里面掺了微量寒毒。

毒不致命，却会慢慢损耗她的身子，让她常年体虚孱弱，性格愈发怯懦软弱。

也就是从这一碗糖水开始，沈清柔步步经营，塑造自己懂事体贴的人设，一点点抢走属于她的宠爱、资源、名声，最后鸠占鹊巢。

前世的她满心感激，一饮而尽。

这一世。

沈烬霄眸光冷如寒霜。

晚翠望着小姐骤然变冷的神色，心底莫名泛起寒意。

少女淡淡开口，语调平缓，字字决绝。

“让她进来。”

“另外，备一套碗筷。”

“今日，我要好好答谢我的好妹妹。”

血海深仇，便从这一碗糖水，正式拉开序幕。

涅槃归来，烬骨凌霄。

世间再无温顺柔顺的沈家嫡女。

只有手握杀伐，欲倾覆乾坤的沈烬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