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激增,产能不足的问题,日益凸显。
府城总坊日夜赶工,匠人轮班,依旧难以承接四面八方涌来的订货。临溪州城外只是一处简易临时加工点,房舍简陋,场地狭小,只能做简单分装与小批量制作,防火、仓储都有隐患,根本撑不起大规模生产。
想要辐射周边数州,必须修建一座正规的分坊。
临溪州水陆通达,河道贯通周遭州县,在此设立分坊,货品走水路外运,能够极大削减转运成本。于情于理,这里都是设立分坊的最优之地。
林越与赵虎商议已定,打算在临溪州城郊寻一块合适地块,购地建房,招募匠人,建起清越皂坊第一座外州分坊。
可真正落地,麻烦接踵而至。
临溪州城郊,适合建作坊的土地,大多把持在本地乡绅大族手中。
陆秉谦在本地经营数十年,与一众乡绅往来密切。消息刚刚放出,清越皂坊打算购置土地修建分坊,暗中的阻力便已经悄然铺开。
赵虎带人四处寻访地块。
看上几处位置合适的田产,上门求购,地主皆是百般推脱。有的直接说土地不卖;有的漫天抬价,地价翻出两三倍,存心让人望而却步;还有的口头应允,转头便反悔,找各种理由撕毁意向。
接连碰壁。
“公子,情况不对劲。”赵虎带回消息,“好几户乡绅,明明先前还打算出让田地,听闻是我们要建作坊,便纷纷变卦。私下打听得知,裕和祥那边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不少乡绅不愿得罪陆秉谦,便不肯把地卖给我们。就算愿意卖的,地价抬到离谱,建坊成本会高到难以承受。”
地方乡绅抱团掣肘,有钱,也买不到合适的地。
若是退一步,去到州城之内租宅院改造工坊,弊端同样很大。城内房舍租金昂贵,空间局促,制皂需要堆放花草、蜂蜡等大量物料,多油脂,极易引发火情,城中官府对城内作坊管控极严,诸多限制。
向外再往远一些的乡下选址,土地虽然易得,可远离河道码头,货运不便,原料运进、成品运出都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
分坊一事,一下子陷入僵局。
厅堂之内,林越摊开临溪州的舆图,指尖在山河街巷之间来回移动。
“陆秉谦不直接出手加害,只是游说乡绅,把持土地买卖。这件事,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人家不愿卖地,我们不能强买。”
硬闯行不通,花钱也未必能解决。
“难道我们只能放弃在临溪州建分坊?”赵虎皱眉,“若是退回府城扩大总坊,货品运往周边州县,水运陆运叠加,损耗、运费居高不下,分销出去价格就要抬高,会削弱我们在外州县的竞争力。”
林越盯着地图,目光落在城郊河边一处废弃的旧漕坊旧址。
那是早年官府漕运废弃下来的一处老院落,紧邻河道码头,水运极其便利,院落宽阔,库房、作坊房舍本就齐备,稍加修葺便可使用。只是这处产业不属于私人乡绅,归属州府官产,寻常商人很难拿到承租权。
“官产漕坊。”林越缓缓开口,“私人田地被乡绅把持,那我们便不去买私地。转而向官府申请承租这处废弃漕坊。”
赵虎一愣:“官产?官产承租,流程繁琐,还要经过州府官吏批复。陆秉谦人脉深厚,若是他从中作梗,从中打点,我们未必能够拿得下来。”
“陆秉谦可以游说乡绅,却很难公然干预官产的公允承租。”林越缓缓分析,“官产租赁,讲究物尽其用。废弃漕坊荒废已久,年年耗银子维护,没有产出。我们承租过来,修缮房舍,开设作坊,招募本地百姓做工,收纳乡间农户物产,既盘活废弃官产,还能给地方带来生计,增加商事税收。这都是官府乐于看见的。”
“我们不依靠私下人情,拿实实在在的利弊去说话。”
计划定下来。
林越整理文书,写明承租漕坊的缘由:开设制皂分坊,就地吸纳本地农户原料,招募本地贫民做工,货物走河道通商,为地方增加商税,承诺自行修整残破房舍,不耗费官府一分修葺银两。
备好文书,连同清越皂坊过往商事记录,百姓的试用反馈,一并递交给州府衙门。
可陆秉谦耳目众多,很快便得知林越想要承租废弃漕坊的消息。
裕和祥厅堂之内。
陆秉谦听完管事禀报,面色凝重。
“想要租那处官漕旧坊?眼光倒是毒辣。那地方紧挨码头,一旦分坊建成,原料货品水陆畅行,我们再想压制,便难上加难。”
管事献策:“东家,我们可以去打点衙门属吏,从中作梗,驳回他的承租申请。”
陆秉谦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不可。承租文书写得滴水不漏,盘活官产、安置民力、增加税赋,件件都是利好地方的事。若是我们暗中运作强行驳回,一旦事情外泄,便是阻碍商事民生,罪责不小。沈怀安的教训,不能忘。”
他比沈怀安更加顾忌官法。明面上不能阻拦,便换别的法子。
“明面上不去阻拦。但可以在条件之上做文章。官府若是同意承租,便让人暗中游说,抬高承租租金,再附加诸多苛刻的修缮、摊派条件。让他就算拿到院落,也负担沉重,进退两难。”
几日之后,衙门批复下达。
官府认可承租的诉求,愿意将废弃漕坊对外租给清越皂坊。可开出的条件十分苛刻:年租高昂,并且要求短时间之内完成大面积房舍修缮,河堤、码头边角也要一并修整,花销巨大。
若是全盘接受,分坊还未开工,就要先投入一大笔银两,成本压力陡增。
赵虎拿到回文,眉头紧锁:“果然被陆秉谦暗中动了手脚。租金、修缮条件压得很重。若是全盘应下,前期投入太大。若是不应,漕坊便拿不到手。”
林越拿过官府文书,反复细读,并未立刻回绝。
“条件苛刻,但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漕坊旁边的小码头,本就是官府废弃,年久失修。我们修作坊,顺带修整码头,不光惠及我们一家商号,往来众多商船都可以受益。还有,作坊落成之后,会招募大量本地贫民做工,吸纳四乡农户物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利于地方的。”
“我们再去面见主管官产的官吏,据实陈情。不送礼行贿,只摆明账。把修缮开销、招募工匠农户、每年预计上缴的商税,一一列明。”
“主动提出,我们可以履约修整码头院落,但恳请官府酌情减免一部分年租,以工抵租。我们投入人力银两修缮官产,抵扣一部分租金。”
以工抵租,把修缮投入折算租金,有理有据。
数日后,林越登门面见官吏,把账本明细摊开,逐条剖析利弊。
官吏细细权衡。
废弃漕坊荒废多年,码头残破,官府本就无力出钱修整。清越皂坊愿意出钱出力修好房舍码头,官府不用耗费库银,还能收获商税,安顿百姓就业。若是为了迎合地方乡绅,硬生生把这样一桩好事拒之门外,于自己的官声也没有好处。
几番斟酌,官吏最终应允折中方案。
清越皂坊出资完整修缮漕坊院落与邻近码头,这笔投入折算抵扣大半年租,剩余缴纳少量租金,取得十年承租权。
消息传回裕和祥。
陆秉谦得知结果,手握茶盏,久久沉默。
层层算计,依旧没能拦住林越。
秋阳之下,废弃旧漕坊,终于交到清越皂坊手中。
院落残破,墙垣剥落,杂草丛生。但宽阔的屋舍,紧邻河道码头,江河舟楫往来,一眼便能望见辽阔的水路商路。
赵虎站在院内,看着这片场地,心中感慨:“总算把地方拿下来了。接下来便是修葺房舍,招募匠人,筹建分坊。”
林越站在码头边,望着滔滔河水。
“只是拿到一块院子,这仅仅只是开始。分坊建成之后,匠人管理、原料供应、本地同业的摩擦,还有无数事情等着我们。”
“但从此,清越皂坊,终于在临溪州扎下生产的根基。往后,我们的货品,可以顺着这条河道,去往更多州县。”
河水奔流不息,商船点点,属于清越皂坊更广阔的版图,正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