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贸集会落幕,高额入行供奉的议案被暂时搁置。
但临溪州商界的格局,并未就此彻底打开。
陆秉谦虽不能借着行会公开订立苛规,可手里依旧握着本土经营数十年积累下的各类资源。州城内规模稍大的脂粉、杂货铺面,大半依旧要看裕和祥的脸色,不敢公然摆上清越皂坊的货品。
清越皂坊依旧只能依靠乡间农户、街头摊贩、巷弄小店缓慢分销。好在艾草皂、孩童牛乳皂几款特色货品口碑扎实,民间需求稳步上涨,每月销量稳中有升。
林越并未急于强攻大铺面,依旧稳扎稳打。一边就地收购临溪州本地花草、鲜牛乳、蜂蜡,一边叮嘱赵虎盯紧原料入库查验,每一批物料都要抽样查看。
他心里清楚,陆秉谦在集会之上受挫,明面上讲规矩,暗地里必然会寻别的法子。
果不其然,隐患很快浮现。
这一日,临溪州城外的临时加工点。
匠人正在处理一批刚刚送来的牛乳与花草原料。
取样检验的时候,管事发现不对劲。
这批牛乳色泽浑浊,闻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酸败气息,看着大体尚可,细看已经变质;部分收购来的茉莉、艾草,混杂大量枯烂枝叶,里面还掺进别的杂草,若是直接入料,做出来的皂气味怪异,成品极易出现斑点、酸败。
赵虎接到禀报,心中一紧,立刻赶去查验。
“这批货是哪一户农户送来的?”
“是城西周边几户,往常供货都还算稳妥,今日送来的这批,品质断崖式下滑。”
赵虎立刻传唤送料农户问话。起初农户支支吾吾不愿多说,几番追问之下,才吐露实情。
“是裕和祥底下的管事私下找到我们。许诺给我们额外银钱,叫我们把次等、快要坏掉的牛乳,混上好奶一起送来。花草里面掺枯枝叶,若是照做,多给两成价钱。若是不肯,便要到处散播,说我们农户勾结外来商号,以后裕和祥便不再收我们家的货。我们小农户,不敢得罪裕和祥,只能照办。”
真相大白。
陆秉谦不在市面之上打价格战,也不再推动行规,转而把算计打到了原料源头。
他算准清越皂坊为了缩减运输成本,大量就地向本地农户采买物料。只要暗中收买供货农户,将劣质原料混入供货之中。只要有一批成品因为原料败坏出问题,做出气味怪异、长斑变质的皂块流入民间。
不需要出面,不用留下证据。只消几批劣品,就足以毁掉清越皂坊辛辛苦苦在临溪州建立起来的口碑。百姓不知内情,只会以为是清越皂坊偷工减料,品质下滑。到那时,不用裕和祥出手,民间的声望便会自行崩塌。
手段不显刀光,却阴毒无比。
消息快马送到林越的住处。
屋内,林越听完赵虎的禀报,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神色沉静。
“不直接与我们正面冲突,转而腐蚀上游原料源头。陆秉谦这一手,比低价竞争更加隐蔽。若是稍有疏忽,多年积攒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
“公子,要不要直接去找陆秉谦对质?”赵虎问道,“农户口供在手,便是证据。”
林越轻轻摇头:“农户只是受到胁迫利诱,是底下管事私下接触,没有陆秉谦亲笔书信,没有直接人证指证他本人。他大可以推到底下管事头上,说全然不知情,最多处置一个替罪的伙计,伤不到裕和祥根基。我们反而落得一个同业互相攻讦的话柄。”
直接对峙,很难伤到对方,反而容易将事态闹僵。
堵不如疏,既要堵住劣质原料流入工坊,也要解决农户被胁迫的困境。
林越当即定下几条对策。
第一,重构原料收验流程。1
这手段也太损了吧
往后所有送来的牛乳,当场看色泽、闻气味,抽样静置观察,但凡有一点发酸变质,直接拒收。花草原料,当场分拣,枯烂杂草一概剔除。立下规矩:原料不合格,无论什么人情,一律不收。同时设立多道查验,收料、入库、投料三道关口,层层把关,杜绝劣料蒙混过关。
第二,拆分供货来源,不再集中依靠少数几户农户。
扩大合作农户范围,分散到临溪州四乡八里更多村落,不把货源押在少数人家。同时订立长期供货契约:只要物料品质达标,我们给出稳定收购价,不受市面行情涨跌影响。
这对于靠售卖物产谋生的农户而言,是一份安稳保障。
第三,安抚被胁迫的农户。
对于被裕和祥威逼利诱的农户,不予追究罪责。如实告知:只要坚持送来好料,清越皂坊会守住收购约定。若是受到裕和祥管事刁难压榨,可以暗中向我们传递消息。
第四,做风险预案。
万一已经有小部分混了劣料的皂品已经流出市面,立刻安排人手,游走各个摊贩小点,回购回收可疑货品。同时悄悄告知老主顾,若是买到气味异常、长斑变质的皂,可以回来无条件退换,不推诿,不辩解。
命令下达,临溪州这边立刻落地执行。
有农户得了安稳的长期契约,不愿再受裕和祥拿捏,主动把裕和祥管事如何威逼利诱的细节全部吐露出来。不少乡间农户,更愿意守着实打实的安稳生意,不愿再帮着掺杂劣质原料。
几日之后,又有裕和祥的人私下下乡,想要继续收买农户,却发现四处碰壁。大部分农户不再愿意配合。他们手里有了清越皂坊这份稳定的销路,不必再畏惧裕和祥单方面断绝收购的威胁。
陆秉谦坐在裕和祥厅堂,听着手下管事回来禀报。
“东家,计策行不通了。林越那边改了收料规矩,层层查验,劣料送不进去。乡下农户大半被许了长期契约,不肯再听我们调遣。”
陆秉谦握着茶杯,脸色沉了几分。
“本想借原料败坏其货品名声,没想到,他反应如此迅速。”
管事低声道:“要不,我们再想别的法子,去官府那边活动活动,寻由头找他们城外加工点的麻烦?”
陆秉谦缓缓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不可。沈怀安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府城那边官吏,本就对清越皂坊颇有好感。无凭无据上门寻衅,闹开了,反而引火烧身。”
“明的暗的,接连数招都被化解。这个林越,很难对付。”
他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先不要急着继续出手。静观其变。他如今依靠乡间农户、小贩流通,终究格局有限。我们固守主流铺面,稳住基本盘。耗下去,看谁撑得更久。”
暗害原料的阴谋就此落空。
危机化解,但林越心里明白,这只是又一次躲过陷阱。裕和祥根基深厚,只要陆秉谦一日没有放弃,摩擦就不会停止。
这一日,赵虎拿着各地汇总的账册前来见林越。
“公子,有一件事。周边另外两个州县,不少客商听闻我们的名声,专程派人过来,想要商谈分销合作。只是路途遥远,运输损耗大,若是想要长久经营,只靠府城、临溪州两处作坊,产能已经快要跟不上日益增长的订单。”
林越翻开账册,看着节节上涨的订货数目。
清越皂坊的名气,已经越传越远。产能,成为眼下新的瓶颈。
想要继续向外扩张,不能只靠小打小闹的临时加工点。需要筹划建立更大的分坊。
可建新坊,选址、人手、物料、地方各方势力,样样都是难题。
窗外暮色渐起,临溪州的街市灯火次第亮起。
前路广阔,阻碍依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