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渡穿了那件白衬衫。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白衬衫是新洗的,领口挺括,袖口折了两折露出腕骨。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又松了一颗扣子,又扣回去,最后保持了原样。他看不出来自己是想去赴约还是想逃,那件白衬衫穿在身上像一层壳,薄而脆,一动就会裂。
他到顾家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顾亚没在楼梯上等他,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管家在擦楼梯扶手。他换鞋的时候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拍,然后笑着说:“林老师今天真精神。”
他上了楼。顾楠的门开着,顾楠坐在书桌前,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薄衫,领口开到锁骨。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渡身上——那件白衬衫——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整个人从椅背上坐直了一些。
“来了。”
“嗯。”
“进来。”
林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今天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本教材和两支笔。没有协议书,没有旧书,没有照片。顾楠看着他,目光从头看到尾,像在检查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为什么今天穿了?”
“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做到?”
林渡看着他:“答应了的事我会做。”
顾楠的嘴角动了动,不明显,但他拿笔的手指松了一寸。“好。”他说,“那今天讲完课,你陪我去个地方。”
林渡愣了一下:“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顾楠翻开教材,“先讲课。”
他今天讲得比平时快。例题一道接一道,步骤清晰简短,没有多余的停顿。林渡有时刚写完一行,他的笔尖已经点在下一题上了。快到不像是在上课,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压缩、挤干,好腾出后面的空白去做别的。
四十分钟后教材合上了。顾楠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一件薄外套。“走吧。”他说,已经走到门口了。
林渡跟在后面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顾亚正从厨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哥,你们干嘛去?”
“出去一趟。”
“去哪?”
“买菜。”顾楠说,语气正常,正常到林渡差点以为是真的。但顾亚笑了一下,靠在墙边,端着水杯没喝:“买菜你穿成这样?还带老师一起?”
顾楠没有回答。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没听到那句话。林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顾亚——少年靠在墙边,水杯举在嘴边但没喝,眼睛弯着在笑,但笑里有某种东西,像猫缩起爪子之前的那一瞬。
“老师,”顾亚说,“你白衬衫真好看。”
他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脚步声轻松而散漫,哼着那个老调子。
林渡跟着顾楠出了门。外面太阳很大,顾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今天穿的黑色薄衫在阳光下吸饱了暖意,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林渡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后颈——衣领上方露出一截浅色的皮肤,有颗很小的痣在颈椎凸起处偏左的位置。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顾楠在门口停住,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铁门上的锁。
林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钥匙转了一圈,发出“咔嗒”一声。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生涩地响了一下,像很久没人开过。
“这是哪?”
“我家。”顾楠走进去,“以前的。”
林渡跟着跨过门槛。里面的空间不大,客厅连着厨房,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木条,踩上去有些松动。家具都被白布罩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顾楠走到客厅中央,抬手把一张白布掀开——下面是一架旧钢琴,黑色的漆面蒙了一层灰。
“你会弹?”
“小时候学了一点。”顾楠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按下一个白键。那声音哑了一下才透出来,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很久没调音了。”他说,又按了几个键,声音参差不齐,有些高有些低,像是被时间拆散了。
林渡站在旁边,看着顾楠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滑过。顾楠没有弹曲子,只是按,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过去,按到高音区又按回来,像在用手指读一本书。
“你带我来这,”林渡开口,“就是为了听你按琴键?”
顾楠的手停下来。他偏过头,仰面看着林渡。阳光从落满灰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顾楠的脸在那些浮尘后面显得不太真实。
“不是。”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幅旧画的后面摸出什么东西——一把钥匙。很小的、古铜色的钥匙,像开抽屉用的。他走回来,在林渡面前站定,伸手拉起林渡的左手,把那把钥匙放进他掌心里,然后合拢他的手指。
顾楠的掌心干燥而热,包裹着林渡的手背,指腹压在他指根处。“这间房子,”他说,“以后你想来的时候,可以自己来。”
林渡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痛。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顾楠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按在他虎口上,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顾楠。”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给我合同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这一步。”
顾楠没有回答。但他松开了林渡的手,退后半步,站在那架落满灰的钢琴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留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林渡握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他掌心渗进去,渗到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看着顾楠站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的那一步之隔,忽然觉得这个人所有的动作都是有预谋的——签合同,留备用钥匙,说“穿白的”,带他来看这栋老房子。一步一步,像钢琴上行进的音符,按下去之前已经在心里弹过无数遍。
“你等多久了?”林渡问。
顾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从你第一次穿浅蓝那天,”他说,“我就知道你会穿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一步,林渡能看清顾楠眼睫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一个,白衬衫,站在浮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里,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钥匙。
顾楠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林渡的嘴唇上。
很轻,像钢琴键被按下去一半就收了回来。林渡感觉到他嘴唇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荷和旧书页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灰的尘土味。他手里的钥匙硌进掌心,金属边缘压进肉里,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顾楠退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口呼吸的距离。他看着林渡,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然后落回他的眼睛。
“林渡,”他说,这是顾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两个字被他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你签合同那天,握笔的手一直在抖。我想帮你扶住。”
林渡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触感。他看着顾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时什么都藏得住的脸,此刻像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字。他能认出来的只有几个:钥匙,合同,白衬衫,旧的钢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顾楠。
然后他把钥匙攥紧了。
“顾楠。”他说。
“嗯。”
“你弹一首给我听。”
顾楠愣了一下。那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然后他转过身,在琴凳上坐下来,手指搁在琴键上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音走得厉害,有些键按下去声音闷闷的,像在水底下弹的。但顾楠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很稳,一个一个音敲出来,串成一条断续的、走调的、但听得出来是什么的旋律。林渡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顾楠的背脊在黑色薄衫下微微弓起的弧度,看着他的后颈,那颗小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琴声停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顾楠没有回头。他合上琴盖,手指在黑色的漆面上停了一下。“这首曲子,”他说,“是我妈以前教我弹的。”
林渡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楠的背影——那个小孩坐在台阶上,膝盖摊着一本书,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小孩长成了面前这个人,学会了把什么都藏起来,藏进合同条款里,藏进备用钥匙里,藏进“穿白的”三个字里。
但他还是会弹这首曲子。音不准,节奏乱,但他记得每一个键。
林渡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把钥匙放在琴盖上。钥匙碰到黑色漆面发出一声轻响。顾楠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薄而透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
“这首曲子,”林渡说,“你再弹一遍。”
“音不准。”
“我听着。”
顾楠看着他。然后他转回去,把手指重新搁在琴键上,从第一个音开始,又弹了一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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