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浅蓝走进顾家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灰的太像妥协,白的太像回应,只有浅蓝——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像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又放下来的那半秒。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衬衫,颜色而已,不重要。
但管家看到他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顾亚从楼梯上探出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笑意深了一度:“老师今天换了颜色。”
林渡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来那件洗了。”
“哦。”顾亚拖长了尾音,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蹭到他肩头,“那这件也好看。不过老师穿什么都好看。”
他的气息落在林渡颈侧,温热而短促,像羽毛扫过。林渡往旁边让了半步,顾亚已经直起身,笑着往餐厅走过去了。
顾楠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林渡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林渡注意到他拿着报纸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按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然后慢慢松开。
早餐吃到一半,顾楠忽然开口:“浅蓝。”
林渡的筷子停住了。
“你穿浅蓝好看。”顾楠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报纸。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翻了一页报纸,那页纸翻过去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像在掩饰什么。
顾亚在旁边咬着筷子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渡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一片。他想起昨天那条短信——“穿白的”——而他现在穿了一件浅蓝的。他不知道顾楠会怎么解读这个选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传递什么。他只是在那三分钟里,伸手拿起了中间那件。
吃完早饭后顾楠去学校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林渡站在客厅里,听到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下午回来。”
顾亚从厨房探出脑袋:“哥你不在家吃中饭?”
“有社团。”
“哦。”顾亚缩回去,又探出来,“那我跟老师单独吃。”
顾楠没接话,但林渡看到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顾亚从厨房里蹦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林渡。“老师,今天下午我哥不在,你教我打游戏吧。”
“什么游戏?”
“随便什么。”顾亚靠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肩膀,“他不在的时候家里特别安静,我一个人待着闷。”
林渡端着牛奶喝了一口,心想那你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怎么过来的。但他没有问。他看着顾亚靠过来的姿势——自然的,不设防的,像一只猫自己走到你腿上卧下来。顾亚总是这样,用最随意的动作做最亲近的事,让你来不及拒绝就已经被蹭到了。
“行。”他说,“但是只打一小时。”
“两小时。”
“一小时半。”
“成交。”顾亚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老师你真好说话。”
林渡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顾亚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闻起来是薄荷洗发水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顾亚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弯着,像一只晒到太阳的猫。他不确定顾亚是真的困了还是在装,但他没有动,只是端着牛奶杯,让那一点温热的重量贴在掌心。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顾亚带他去游戏室,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打赛车游戏。顾亚技术很好但故意放水,每次快到终点就松一下油门,让林渡的车超过去,然后笑着喊:“老师你怎么又赢了我。”
林渡知道他故意的,但没有拆穿。他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赛车在弯道漂移,引擎声在房间里回荡。顾亚坐在他右边,手肘偶尔碰到他的手肘,每一次触碰都短得像静电,但每一次都让林渡的手指在手柄上紧了紧。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顾亚忽然说:“老师,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
“我每天都来。”林渡盯着屏幕。
“我是说,合同结束以后。”顾亚的声音变轻了一些,“你也来。”
林渡的车在弯道处猛地偏了一下,撞上护栏。屏幕上的赛车打了一个转,停在赛道边上。“……再说吧。”他说,重新握好手柄。
顾亚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车停在林渡旁边,两辆虚拟的赛车并排停在赛道边,像两个人在路边坐下来。“我跟我哥不一样,”顾亚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他想要的东西他会等。我等不了。我会直接伸手去拿。”
林渡的手指松开手柄。他看着屏幕上的两辆赛车,并排停着,一动不动。“那你想要什么?”
顾亚转过头来看他。少年的眼睛在屏幕反射的蓝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熟悉——和他每一次说“老师晚安”时一模一样。
“我想要的东西,现在不在我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打了,饿了。老师我们去吃饭吧。”
林渡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顾亚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逆着光,白T恤的下摆松松地垂在裤腰外面,肩膀的线条单薄而干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冲林渡眨了眨眼:“我哥下午回来之前,我们还可以打一局。”
林渡站起来,把手柄放在电视柜上。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顾亚身边,顾亚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那件浅蓝衬衫的下摆,被他轻轻扯住,然后松开了。
“走吧,”顾亚说,“吃饭。”
那天下午顾楠回来的时候,林渡正和顾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顾亚靠在沙发扶手上,腿伸到林渡旁边,脚踝搭在沙发垫边缘。林渡坐得端正一些,但肩膀和顾亚的手臂之间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顾楠推门进来的时候,玄关的动静让两个人同时转过头。顾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从顾亚的脚踝滑到林渡的肩膀,然后收回去。
“哥你回来啦。”顾亚坐直了一些,“我们刚看完一部电影。”
顾楠换了鞋走进来,经过沙发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只对林渡说了一句话:“楼上书房,现在。”然后上楼了。
林渡站起来。顾亚扯了一下他的手腕:“还有半小时才到上课时间呢。”
“你哥说的现在。”
顾亚松了手,撇了一下嘴,但眼睛里没什么不快的情绪。他看着林渡上楼,等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把脑袋靠回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声。
楼上书房里,顾楠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的长袖T恤。林渡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读同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林渡在他对面坐下。顾楠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浅蓝衬衫——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我说穿白的。”
“我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穿蓝的?”
林渡迎着他的目光。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把顾楠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知道穿了白的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楠看着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分,光线从桌面退到桌角,退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然后顾楠低下头,把那本书合上。
“那你今天下午跟顾亚,做了什么?”
“打了游戏,看了电影。”
“打游戏,”顾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让你赢了?”
林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打游戏从来不让人赢。除非他想。”顾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按在书封上,指节微微发白,“你跟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嗯。”
顾楠的手松开书封,往后靠在椅背上。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渡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小孩,想起那行“今天也没有人”,想起书页折角里的证件照被换成了合同复印件。他忽然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一栋窗户全部关上的房子。
“顾楠。”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顾楠转过头来。
“那件白的,”林渡说,“我明天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只是觉得,如果窗户全部关上,那至少他可以站在门口。
顾楠看着他。光线暗了一度,书房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顾楠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笑更柔和一些。
“好。”他说。然后翻开了书,“继续讲吧。昨天说到《项羽本纪》了。”2
( ´・ω・` ) 好想看接下来的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