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林渡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签了那份协议——钱已经到账了,他查了银行卡,数字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足够他付完一整年房租还多出不少。他后悔的是自己签得太快,快到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快到顾楠收走协议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告诉自己,没事。只要把课教好,把两小时填满,把作业批完,把门关上,他就还是那个来补课的老师,别的什么都不是。
但他住在这里。
每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餐,顾亚已经坐在桌边了,叼着吐司冲他招手。顾楠坐在对面看手机或者看报纸,但林渡拉开椅子的瞬间,顾楠的目光会从纸面上抬起来,从林渡的领口扫到袖口,再落回报纸上,像在确认什么。
“老师今天穿灰色。”顾亚把果酱推过来,“好看。”
林渡低头喝粥,耳朵尖慢慢红了。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顾亚坐在他右手边,顾楠坐在对面。他夹菜的时候顾亚会把自己面前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他喝粥的时候顾楠会不动声色地把纸巾盒挪到他顺手的位置。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特别出格的话,但林渡每一口饭都吃得后背微微发僵。
第三天夜里,他失眠了。不是翻来覆去的那种失眠,是清醒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身体却不肯睡。他渴了。客房里的矿泉水喝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房门下了楼。
别墅一楼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留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蜜。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经过客厅,拐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光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拿出水壶倒了一杯凉白开。杯子碰到嘴唇的瞬间,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近。
他转过身,顾楠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深灰色的睡裤和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没穿拖鞋,赤脚站在地板上,林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脚踝上——骨节分明,脚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睡不着?”顾楠的声音比白天低,带着一点困意的哑。
林渡把杯子放下:“渴了。”
顾楠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林渡闻到他身上那种薄荷和旧书页的味道,混着刚睡醒的热气。顾楠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没有立刻喝,而是靠在料理台边上,偏头看着他。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鸣了一会儿,停了。夜灯的光从走廊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剪影。
“合同签了三天了。”顾楠说。
“嗯。”
“后悔吗?”
林渡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回答,顾楠也没有催他。两个人站在暗处,一个靠着料理台,一个站在冰箱旁边,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不后悔。”林渡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顾楠端着杯子,没喝,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几秒。“那你晚上为什么还醒着?”
林渡没答上来。他想说“因为换了新环境不习惯”,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不是真的。他睡不着是因为这两天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签字的瞬间,回放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回放他抬头时顾楠看他手指的眼神。他睡不着是因为他每天走进那间书房的时候,心跳都比正常快几拍。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开始习惯有人坐在旁边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顾楠把杯子放下,走过来。两步的距离他一步跨完,林渡还没来得及后退,后背已经碰到了冰箱门。顾楠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林渡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额头上。
“你签全年的时候,”顾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想了多久?”
“……几秒。”
“几秒。”顾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在品什么。他低下头,林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嘴唇上,但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那几秒里,你在想什么?”
林渡的手指扣住冰箱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他想说“想钱”,想说“想工作稳定”,想说任何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暴露自己的答案。但他看着顾楠近在咫尺的脸,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顾楠的眼睛里有很淡的暖色,像把那一小团蜜含进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当时什么都没想明白。手已经动了,笔已经落下去了,像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顾楠看着他,过了几秒,往后退了半步。距离拉开,林渡又能呼吸了。顾楠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林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早上,粥里别放红枣了。你碗里的,顾亚都会吃掉。”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二楼某扇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林渡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后背还贴着冰箱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纹上还残留着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他端起来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了,水太凉,凉得他嗓子一紧。
他上楼,经过顾亚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门缝下透出一线光——顾亚还没睡。他刚要走过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顾亚靠在门框上,戴着耳机,穿着那件领口很大的旧T恤,锁骨和耳钉一起露在灯光下。
“老师,”他摘下一边耳机,“我哥刚才下楼了?”
林渡脚步一顿:“嗯,倒水。”
“哦。”顾亚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颈侧,又扫回他眼睛,“那你呢,你也倒水?”
“嗯。”
“倒这么久?”顾亚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一杯水倒十分钟?”
林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顾楠在厨房里站了多久,他算不清楚。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长,在那段时间里他们说了几句话,但每一句都隔着一层不能捅破的东西。他后背还残留着冰箱门金属的凉意,还有顾楠靠近时那个没有落下来的视线。
“晚安,老师。”顾亚先开了口,把耳机重新塞回去,冲他摆了一下手,“明天见。”
门合上了。
林渡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隔壁顾楠房间安静无声,对面顾亚的耳机漏出一点细碎的音乐,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顾亚发来的:“我哥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林渡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算了,不问你了。明天我自己问他。”
然后是第三条:“老师,你今晚别锁门。我可能会饿,想去你房间偷零食吃。”
最后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林渡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道很淡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对面耳机里的音乐声停了,久到整栋别墅沉进更深的安静里。
他没有锁门。
但他也没有等到顾亚来偷零食。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粥里果然没有红枣了。顾亚坐在老位置,叼着吐司,冲他笑得和平时一样,仿佛昨晚那条“别锁门”的消息不是他发的。
顾楠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林渡夹第二口菜的时候,顾亚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踝,力道很轻,像猫伸爪子碰了一下,立刻就收回去了。
林渡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他没有看顾亚。
但他也没有把脚收回来。1
这氛围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