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最后一行的数字在暖黄灯光下清清楚楚。
林渡低头看了很久。数字比他预想的高出一倍不止,而他来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价位。他习惯把账算清楚:房租每月一千八,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七八百,剩下的钱可以攒着,不用再每个月末盯着银行卡余额数日子。他以为他会讨价还价,或者至少客气地推拒一下。
但手指碰到协议纸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动。
顾楠坐在对面,没有催他。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撩起来又放下,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林渡能听见自己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时、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回响。
他签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像这件事他已经想过很多遍。横,竖,撇,捺——名字写到最后那个竖弯钩,他忽然收了一下力道,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短的余墨。他盯着那点多余的墨迹,心里浮上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轻太薄,他不敢抓住它。
他把笔放下,抬头。
顾楠在看他。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刚签完字的手指上——食指侧面沾了一小道墨痕。林渡下意识地想用拇指去蹭,顾楠先一步从桌角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林渡接过来擦了一下,纸巾上洇开一小片灰蓝色的痕迹。他把纸巾捏在手里,没有扔。
“每周五天。”顾楠把协议收回去,折好,放进抽屉。声音还是平的,“时间你定。”
“嗯。”林渡站起来,椅子腿轻轻蹭过地板。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顾楠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风听:“你签得比我想的快。”
林渡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但手指在金属把手上蜷了一下。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还亮着,对面顾亚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他经过的时候,门里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到地板上,然后是顾亚闷闷的声音:“老师?是你吗?”
林渡没应,但脚步慢了半拍。
门被拉开一条缝,顾亚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只耳机。“签完了?”他问,语气随随便便,像在问“吃了吗”,但眼睛里的光聚得很紧。1
这细节太戳人了吧
“签完了。”
“嗯。”顾亚把耳机塞回耳朵里,脑袋缩回去,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又停住了。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弯着,“那明天见,老师。”
门合上了。
林渡下楼,穿过客厅,推开别墅大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翻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屏幕干干净净地亮着。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台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墨痕已经被纸巾擦掉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什么——纸张的触感,笔杆的温度,以及落笔之前那几秒钟里、悬在纸面上方的、压得他心口发闷的某种东西。
他签了全年。
整整一年。每周五天,每天两小时。
而他刚才签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钱。
他想到的是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换了两件衬衫。想到的是昨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顾亚那张偷拍的侧脸照还留在聊天记录里,他看了三遍也没删。想到的是前天晚上,顾楠擦掉他袖口米粒时指腹压在他手腕上的重量——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位置,手腕内侧偏左一厘米,脉搏最明显的地方。
他签全年,是因为他想来。
这个念头终于被他说清楚了。他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它被拉得很长,长到像是伸回了身后那栋别墅的门缝里,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出这条街,拐过弯,路灯变了一盏,影子缩回脚下,又变短了。
他掏出手机,给顾家管家回了消息:“协议签好了,明天照常。”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身后那栋亮着灯的别墅,也许是明天早上七点的那个房间,也许是刚才签字时、他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让他不敢抓住的念头。
但他走得再快,影子还是跟在身后。
而明天,他还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