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节课

林渡失眠了一整夜。

颈侧那块淡淡的红痕，他对着洗手间镜子看了又看。不像是蚊子咬的，也不像是过敏，更像是什么东西蹭过之后留下的，一种微微发烫的触感。他用冷水敷了敷，红没退，心跳也没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张纸条被他从书包里翻出来，摆在枕头上。正面是顾楠的字，笔迹硬朗，力透纸背——"明天还来吗？"背面是顾亚的画，歪歪扭扭一颗心，心尖上还有个小箭头，指了指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站在顾家别墅门口时，他把衬衫袖口又折了一遍，银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这次开门的是顾亚。

少年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明显刚洗过，发梢还带着水汽。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冲林渡笑："老师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

林渡握紧包带："说好的课，当然要来。"

"嗯。"顾亚侧身让开，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颈侧，停了一秒，笑意更深了，"那进来吧。"

书房里顾楠已经在了。他还是老样子，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连头都没抬。但林渡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翻页的手停了停，随后才继续。

"今天讲什么？"林渡把课本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二次函数。"顾亚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手臂往他椅背上一搭，姿态懒散，"老师，我昨天回去把您讲的题都做了一遍。"

"……都做完了？"

"嗯。"顾亚把练习册推过来，翻开那一页，上面整整齐齐写满了步骤。林渡低头看，越看越不对劲——步骤是对的，答案也是对的，但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一小坨东西。他凑近了一看，全是歪歪扭扭的心，和纸条背面那颗一模一样。

林渡的脸一下子热了，猛地合上练习册："正经做题。"

"我很正经啊。"顾亚委屈似的撇了撇嘴，眼睛却弯着，"老师您看看答案对不对嘛。"

顾楠在这时候开口了。他头也没抬，声音低而平："林老师，我也有题要问。"

林渡如获大赦，赶紧转身走到顾楠那边。顾楠翻了翻书，指着一道物理大题说："这个，不会。"

林渡低头看题，是一道关于斜抛运动的复合计算，难度不小。他拉过草稿纸开始讲解，顾楠就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跟上进度。但林渡总觉得后背有道视线一直盯着他——余光扫过去，顾亚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所以这个加速度要分解成水平方向和竖直方向。"林渡继续讲，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颤。

顾楠忽然伸手过来，按住了他握笔的手。林渡整个人僵住了。顾楠的指腹压着他的手背，带着他往右下角画了一笔——"这里，您写漏了一个负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手没有立刻松开。那几秒钟里，林渡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烫，带着淡淡的墨水和冷杉气息。

"谢谢。"林渡抽回手，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划痕。1

顾亚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老师，"他慢悠悠地开口，"您耳朵又红了。"

林渡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果然烫得厉害。他咬了咬下唇："认真听课。"

"好。"顾亚这次答得很乖，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收敛。

课继续进行。林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粉笔写了一行又一行。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医院打来的。他按掉，继续写。但拇指扣着手机边缘，关节发白。

顾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课后，林渡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昨天更快。包拉链还没拉好就往门口走，身后顾亚喊他："老师明天还来吗？"

"来。"他头也没回。

走出别墅大门他才停下来。外面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鼓起来。他掏出手机给医院回拨过去，那边说只是例行通知复查时间，不是什么急事。他靠在路灯杆上，缓缓吐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顾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风把顾楠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衬得那张脸更冷也更沉。片刻后顾楠走上前，把一杯东西递过来。

是温热的奶茶。杯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不是店员的那种字体，是顾楠自己的笔迹："少糖，去冰。"

林渡接过来，指尖碰到顾楠的手指，又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今天穿的是浅蓝。"顾楠忽然说。

林渡愣了一下："什么？"

"衬衫。"顾楠的目光落在他领口处，就一秒，然后移开，"昨天是白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林渡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捧着那杯奶茶，发了好一会儿呆。回家路上他才注意到，奶茶杯底贴着一张便利贴——这次是顾亚的字：

"老师说好明天还来的，不许跑哦。要是跑了我就去学校门口等你。"

最后那个"哦"字画成了一个小笑脸。

林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顾家管家发来的消息，和昨天一样客气："林老师，两个孩子都很喜欢您，请问明天的课照常可以吗？另外顾先生（林渡后来才知道指的是顾楠）说，如果方便的话，课时费可以按全年一次性付清。"

他盯着"全年一次性付清"几个字看了很久。房租下个月到期，母亲的药费又快续不上了。他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回复的是："好的，明天见面详谈。"

发完消息，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摸了摸颈侧那片红，已经不烫了，但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他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骂了一句自己也没听清的话。手机又亮了一下。顾亚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没点开，但屏幕上的转文字显示出来了：

"晚安，老师。"

下面跟着一颗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