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左边

那天下午的课，三个人坐在书房里，安静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顾楠坐在书桌左边，顾亚坐在右边，林渡坐在中间——这几乎是固定位置了。第一周的时候林渡还试图调整过，比如坐得离顾楠近一点，或者把椅子往顾亚那边偏一偏，但第二天总会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推回正中央。左边是顾楠的笔尖点在纸面上的声音，右边是顾亚转笔时塑料笔杆磕在桌面的轻响。他被夹在中间，像一道被两页书合拢的折痕。

今天讲的是数列。顾亚的作业本上写的步骤是对的，但他跳了两步关键推导，像是故意留了空让林渡来填。林渡低头给他补步骤的时候，顾亚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鼻尖几乎挨到他手肘。顾楠在旁边翻一本文言文阅读，翻页的频率很稳定，但林渡发现他每次翻页都卡在自己说“这里要注意”的时候，像在听。

课上了一半，管家敲门送了水果进来。切好的橙子码在瓷碟里，旁边搁着两把小叉子。顾亚先拿了一瓣递给林渡：“老师张嘴。”

林渡愣了一下：“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笔。”顾亚的理由很正当，叉子举在他嘴边，橙子瓣上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林渡扫了一眼顾楠——顾楠低头在看书，但翻页的手停了。他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口，顾亚的叉子在他嘴唇上轻轻抵了一下才收回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渡差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顾楠合上书站了起来，走出书房，脚步不快不慢。

门关上之后顾亚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你猜我哥干嘛去了？”

“不知道。”

“去洗手。”顾亚笑了一声，“他每次不高兴就去洗手。从小到大，从来不摔东西不吼人，就洗手，能洗十分钟。”

林渡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幕——顾亚喂他吃橙子，顾楠翻页的手停了，然后合书，起身，出门。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果顾亚不说，他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高兴？”

“嗯。”顾亚把叉子扔回碟子里，撑着脸看他，“他看不得别人喂你。”

林渡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那你还……”

“我故意的啊。”顾亚笑得很坦荡，坦荡到林渡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少年眨了一下眼睛，“老师你别怕，他洗手回来就没事了。他从来不跟我吵。”

话音没落，门开了。顾楠走进来，手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瞬。他坐回左边，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渡注意到，他坐下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半寸。手肘几乎要碰到林渡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温度隐隐透过来。

后半节课林渡讲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左边是顾楠若有若无的温度，右边是顾亚写题时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大大咧咧的弧线。他被夹在中间，像一页被风吹起又落下的纸，停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地方可去。

课结束后他收拾东西。顾亚趴在桌上喊累，说数列好难要老师明天还来。顾楠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往常他都是坐在椅子上说一句“明天见”，今天却起身了。林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楠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明天讲文言文。你来我房间。”

林渡回过头。顾楠站在书房门框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顾亚明天下午有竞赛集训，不在家。”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渡注意到顾楠在说“不在家”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进肉垫里。

“嗯，知道了。”林渡说。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顾亚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哼歌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轻松散漫。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当晚他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顾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穿着校服坐在竞赛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卷子，右手比了个耶。配文：“老师，集训好无聊。我哥明天跟你说什么了？”

林渡打字：“没说，就让我明天讲文言文。”

顾亚秒回：“哦。那我哥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林渡想了想了，回：“没有。”

顾亚发了一个猫猫探头.gif，然后是一条语音。林渡点开，把音量调低凑到耳边听。顾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教室里捂着嘴说的，带着气声：“老师，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别让他靠太近。”

然后又是一条，声音更低：“我哥那个人吧，干什么都慢。慢得你察觉不到。”

林渡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小公寓的床比顾家客房的窄，翻身的动静大一些，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明天——顾亚不在，只有他和顾楠，在顾楠的房间里讲文言文。

他不知道“靠太近”是什么意思，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

但他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