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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碎星与余念

星锈回廊,星骸梦境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顺着石壁的纹路钻进密室的每一寸角落。

老旧的文渊阁木门早已不堪重负,原本厚重坚实的木板在锈形近卫长枪反复冲撞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裂响,木刺簌簌剥落。门外铠甲摩擦、金属枪杆撞在木料上的钝响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晚棠花瓣被践踏碾碎的细碎声响,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压迫大网,将密室之中五个人牢牢笼罩。

密室空间本就逼仄狭小。

不过十余平方的石室,潮湿冰凉的石壁泛着一层淡淡的水痕,顶端一道狭长的通风石缝是唯一与外界连通的通道,天光被阻隔在外,只有石案上悬浮的那枚晚离星碎片散发出金红交融的柔和辉光,充当整个密室唯一的光源。金红色的星光流淌,在墙壁刻下的古老斑驳纹路上来回游走,将五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重重叠叠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

朔戈背靠着潮湿的石壁半坐于地。

方才仓促包扎的布条已经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血色顺着布条边缘缓缓向下流淌,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他粗重的呼吸在密闭空间内格外清晰,额角布满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坚毅硬朗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左臂的伤口很深,锈形近卫枪尖裹挟的星锈碎屑已经顺着伤口侵入皮肉,皮肉之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丝极其细微的金红色微光在皮下缓慢游走。

那是星锈侵蚀的征兆。

“伤口里面沾了星锈。”

笺荼迅速蹲下身,从自己斜挎的布制行囊当中翻找药物。她的指尖纤细,动作却极为利落,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朔戈手臂上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泛出不正常的绯红,那点点金红微光如同活物,正试图顺着血管向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看见这一幕,偃祈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短刃的刀柄。

“星锈入体,在副本幻境之内会加速同化。再拖下去,他会被幻境同化,变成和外面那些锈形近卫一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偃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凝重,“我们手上没有能够彻底剥离星锈的药剂,只能暂时压制。”

笺荼没有回话,牙关轻咬,取出一个陶土小罐。罐口打开,一股苦涩辛辣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墨绿色的药膏装在陶罐之中,这是她穿梭过往无数副本积攒下来的应急药剂,只能够短暂阻滞星锈的扩散,治标不治本。

“会很疼,忍住。”

话音落下,笺荼用银质的薄铲挖起一大团药膏,狠狠敷在朔戈翻裂开来的伤口之上。

蚀骨般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朔戈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脊背猛地弓起,下颌线绷得死紧,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地面青石上。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有让痛呼冲破喉咙,只是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墨绿色药膏接触到被星锈污染的皮肉,立刻泛起淡淡的白雾,那游走在皮下的金红色微光像是遇到天敌一般,骤然退缩,蜷缩回伤口边缘,不再继续向身体深处侵入。

“暂时压住了。”笺荼重新拿出干净麻布,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朔戈的手臂,“但这药效撑不了太久,最多两个时辰。一旦药效消退,星锈会再度爆发。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永宴王城的副本困境。”

就在几人处理伤势的间隙,星枢依旧站在石案前方。

她垂着眼帘,双手轻轻捧着那卷姒晏亲笔书写的素色绢帛。绢帛布料历经千年幻境的侵蚀,质地已经变得格外脆弱,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碎裂成漫天飞絮。绢帛之上那一行行娟秀又潦草的字迹,每一个字当中都浸透了那个乱世王后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

宫城焚尽,亲族皆亡。世间再无我立足之地。

残星予我神力,可唤故人幻影,复往日盛宴。

我知皆是虚妄。可除了这幻梦,我一无所有。

我不敢睁开眼,一旦梦醒,便要独自承受全部永别。

若有来客读懂我的悲哀,不必打碎宴席。只求告诉我,除了永聚,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星枢一遍一遍默读着这些文字,巡星客的血脉力量悄然运转。

无数细碎的意念丝线从绢帛的纤维当中飘散而出,如同透明的浮游,缠绕在她的手腕。姒晏残留下来的情绪没有狂暴的恨意,没有毁天灭地的怨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她不是被幻境蒙蔽双眼分不清现实与美梦,恰恰相反,千年以来,她自始至终清清楚楚知晓,眼前夜夜笙歌的永宴王城,身边欢声笑语的亲人全部都是虚假幻影。

可清醒,未必能够带来解脱。

清醒只会让她每一日都反复咀嚼失去全部亲人的剧痛。所以她宁愿自欺,蜷缩在残星构筑的温柔牢笼,逃避那场无法承受的永别。

星枢抬眼,目光落向石案上方悬浮的晚离星碎片。

巴掌大小的星骸碎片,表面流转金红交织的光泽,无数细密的意念丝线源源不断从碎片本体向外延伸出去,穿透密室石壁,蔓延向整座永宴王城的每一个角落。廊下宫灯、漫山晚棠、歌舞的宫人、宴席之上的王室幻影,整座幻境一草一木,全部依靠这块残星碎片供给力量。

这就是永宴王城的本源。

只要这块碎片存在,姒晏的残念就不会消散,这座由思念浇筑的牢笼便会永久存续。可若是将它击碎,所有依附残星而生的一切会瞬间化为乌有。姒晏那一缕残存千年的意识会彻底湮灭,同时,此刻滞留副本之内,来不及脱离幻境的所有外来囚徒,也会跟着一同坠入星锈的虚无。

这便是曜烬心中所想的捷径。

密室顶端那道狭长通风石缝之外,祈火盟众人的交谈声清晰地渗透进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声音略有模糊,却足以让密室之内的每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木门撑不了多久,那些锈形近卫很快就会破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躁,“曜烬大人,我们直接冲进去,夺取晚离星碎片。只要将它砸毁,这个副本就结束了。”

“里面那伙人不会轻易交出碎片。”这是曜烬的声音。他的语调平静淡漠,听不出过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巡星客的那个女孩,还有蚀铭者,他们总想着怜悯这些副本许愿者。可在星锈回廊之中,怜悯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姒晏不过是一缕被困的残念。为了保全一缕早已死去千年的魂魄,就要让我们这些活生生的囚徒以身涉险,值得吗?打碎碎片,幻境崩塌,我们就能拿到副本通关奖励,离开这里。至于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是他们自己的运气不济。”

这番话语落下,密室之中气氛瞬间沉到冰点。

偃祈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侧过头,视线不自觉望向星枢。他的内心正在剧烈摇摆。客观来讲,曜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被困在星锈回廊,每一个外来者,每一个活着的囚徒,都背负着生存的重压。无数人在一个个副本当中死去,大家拼尽全力,所求不过是活下去。为千年前一个逝者的执念赌上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本就很难说服所有人。

笺荼也停下手上包扎的动作,抬眸,望向石案前的星枢。

陆珩玑站在密室靠门的一侧,茶色眼眸微微低垂。蚀铭者的视野悄然铺开,透过石壁,他能够看见外面祈火盟一共六个人,全部持有武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过往副本留下的伤痕。曜烬站在人群最前方,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他周身皮肤之下,隐隐有大片暗色星锈纹路潜伏。

陆珩玑看得明白,曜烬的身体,早已被星锈深度侵蚀。他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获取副本奖励,寻找能够压制星锈的力量,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余地去顾及虚无缥缈的悲悯。

“所以,在他眼里,所有副本许愿者的痛苦,都可以当作通关的垫脚石。”星枢轻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石室当中轻轻回荡,“姒晏许下愿望,酿成幻境,困住无数人,她的确有错。可她本身,也是战争浩劫的受害者。如果我们亲手打碎晚离星碎片,我们和那些漠视苦难,随意牺牲他人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星枢,”偃祈低声开口,道出残酷的现实,“如果我们选择去化解姒晏的执念,这条路充满未知,没有人能够保证一定成功。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连同朔戈,全部都会留在这里。而打碎碎片,是一条看得见结果的路。”

朔戈靠在墙壁,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却眼神锐利:“我不同意打碎碎片。用无辜者的性命换取我们的生路,这样的通关,就算活着走出副本,这份枷锁会永远刻在灵魂上。可我也明白偃祈的顾虑,赌局的筹码,是我们全部人的性命。”

外面木门的破裂声响越来越剧烈。

咔嚓——

大块木板崩裂碎落,木屑飞扬。锈形近卫的长枪刺穿木板,冰冷枪尖顺着裂缝探进书库的大堂之内。用不了片刻,大门就会被彻底撞碎。

曜烬的声音再度自石缝外传进来,带着几分嘲弄:“里面的人,我知道你们听得见。给你们两个选择。主动交出晚离星碎片,我可以放你们平安离开这间密室。若是执意阻拦,待到破门之后,就别怪我们刀剑相向。”

“他们打算硬闯。”陆珩玑沉声说道,“六名祈火盟成员,加上门外数不尽的锈形近卫。腹背受敌,这间密室,并不是长久的避难所。”

就在这一刻,悬浮于石案之上的晚离星碎片,金红色光芒骤然剧烈暴涨。

整片密室被浓烈的红金光晕填满,墙壁之上古老刻纹全部亮起刺眼的光。那万千向外蔓延的意念丝线猛地震颤,整个永宴王城,都在这一刻隐隐震动。头顶石壁簌簌落下细碎尘土,远处,能够听见永宴王城主殿方向传来悠远缥缈的笙歌。原本悠扬欢乐的宴乐,此刻掺进了无尽悲凉,曲调凄婉,穿过层层楼阁,跨越院落,一直传入地下密室。

姒晏的残念,感知到了碎片将要被摧毁的危机。

轰隆!

外面的文渊阁木门,终于彻底崩碎。

沉重的木门向内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锈形近卫的脚步声潮水一般涌入书库大堂,铠甲碰撞的声响密密麻麻。紧随其后,是祈火盟众人的脚步声。他们踏入书库,鞋底碾过满地破碎木渣与飘落的晚棠花瓣,一步步向着书架机关的方向逼近。

“找到了,机关就在这面书架!”

外面传来脚步声奔跑靠近的响动。机关书架的外侧,传来手掌按压、拳头捶打石壁的砰砰声响。祈火盟的人正在寻找打开密室的机关卡槽。

“他们很快就会进来。”笺荼迅速站起身,将手札牢牢揣回怀中,“机关卡槽一旦被他们找到,这间密室的屏障就形同虚设。”

朔戈咬紧牙关,撑着石壁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左臂伤口一动,撕裂般的剧痛便席卷全身,身子一晃,险些重新跌坐回去。

“你别动。”陆珩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朔戈的肩膀,阻止他强行起身,“你的伤势不适合战斗,留在这里守住石案,不要让碎片被夺走。”

说完,他转头看向剩下三人,茶色眼眸冷静无比,快速分配对策:“笺荼,你熟悉卷宗,继续从姒晏留下的所有文字记录寻找突破口。偃祈,守住书架机关入口,一旦密室大门被开启,第一时间阻拦闯入者。星枢,你是巡星客,只有你可以直接和姒晏的残念意识沟通。”

星枢心口一紧:“你的意思是?”

“你要进入碎片的意念之海。”陆珩玑目光落在那枚熠熠生辉的晚离星碎片之上,“物理层面我们无法伤害姒晏,辩论和对抗也说服不了曜烬。唯一的机会,由你的巡星客神魂沉入残星内部,直面姒晏的本体残念。回答她绢帛之上留下的那个问题,告诉她除了永远团聚之外,还有第二种选择。只要她自己愿意放下执念,不需要打碎碎片,幻境就会自主解除。所有被困副本的囚徒,都可以活下来。”

这个方案无比凶险。

晚离星是姒晏神魂献祭之物,碎片内部的意念之海,完全属于姒晏的精神领域。一旦星枢的意识沉入其中,她的肉身就会留在密室,失去反抗能力。并且在那片精神世界当中,姒晏千年累积的悲伤与绝望可以随意对她施加影响,之前沈砚的心魔幻象,仅仅只是残念溢散出来的一点边角力量。真正本体所在的意念之海,会放大她心底所有遗憾、思念与伤痛。

稍有不慎,星枢的灵魂就会永远沦陷在幻境之中,肉身沦为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偃祈听到这番计划,当即脸色一变:“太冒险了!相当于把灵魂交到一个深陷千年悲痛的残念手里。万一姒晏不愿听劝,直接将她的意识吞噬,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进去救援。”

“没有更稳妥的办法。”陆珩玑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却并非冷漠,他望向星枢,将选择权交到她的手上,“要不要做这个决定,由你自己来选。我们会拼尽全力守住你的躯体,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风险,我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把你的意识从意念之海拉回来。”

密室之外,捶打机关卡槽的动静越来越急促。金属刀刃刮擦石壁,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响,祈火盟的人已经察觉到卡槽的位置,正在尝试撬开机关。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星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之上,巡星客与生俱来的星纹印记正在微微发烫。脑海当中,再度浮现绢帛上面那句问句——只求告诉我,除了永聚,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又想起不久之前消散的心魔幻影,想起沈砚。

方才在棠树之下,她战胜幻象,不是彻底抹去了那份思念,而是学会接纳离别。思念不必一定要变成重逢的幻梦,铭记,同样是一种归宿。千年前的姒晏,被困在绝境,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

“我去。”

星枢抬起头,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曜烬的道路,是以牺牲换生存。可如果活着,就要不断漠视苦难,那这样的生存毫无意义。我是巡星客,我的力量本就用来倾听残星亡魂的心声,我该去回答她。”

话音落下,她缓步走到石案正前方,缓缓闭上双眼。

双手轻轻贴向悬浮在空中的晚离星碎片。指尖刚一触碰到碎片表层,滚烫的金红星光立刻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无数汹涌悲戚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向着她的意识席卷而来。

一瞬间,周遭的现实开始消融。

密室石壁、烛火光亮、身边同伴焦急的面容,全部如同被雨水冲刷的颜料,一点点模糊、褪色、消散。

天旋地转。

等星枢再度恢复感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便是晚离星碎片内部,姒晏的意念之海。

抬眼望去,没有王宫楼阁,没有繁花棠树。满目皆是熊熊燃烧的火海,昔日恢弘壮丽的旧王宫在烈火当中轰然崩塌,火焰舔舐朱红宫墙,滚滚黑烟遮蔽整片天空。远处城头厮杀呐喊声震天动地,刀剑碰撞,哭嚎与悲鸣铺天盖地,那是千年前城破国亡那一日,被姒晏反复回放,烙印进灵魂深处的记忆。

满地焦土,残垣断壁。

战火硝烟之中,一道女子的单薄身影,孤零零站在已经焚毁大半的文渊阁废墟中央。

她身着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褪色的王后华服,乌黑长发凌乱散落,肩头落满灰烬。她的身上没有凌厉的戾气,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恸。她望着漫天大火,望着远处不断倒下的将士,眼神空洞茫然。

这便是姒晏,永宴王城幻境的缔造者,这是剥离了美梦伪装之后,她最本真的模样。

她没有转头,仿佛早就感知到星枢的到来,幽幽的声音,在漫天火光之中缓缓响起。

“又一位外来的访客。”姒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千年的倦怠,“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打碎我的星星,终结这场宴席吗?”

星枢缓步踏过滚烫焦土,脚下的碎石还残留着烈火灼烧的温度。四周不断闪过破碎的记忆画面:君王战死宫门,太子血染沙场,公主自刎深宫,亲人一个个在她眼前陨落。这些画面在意念之海循环往复,千年来,姒晏无数次重新经历这场灭门国殇。

“我不是来打碎晚离星的。”星枢开口,声音穿过噼啪燃烧的火焰,“我读过你留在密室绢帛之上的文字。你明明清楚盛宴是虚假幻影,可你不敢醒来。”

姒晏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面容秀美,眼角带着淡淡的红,眼底积攒着千年流不尽的泪水。

“我还能怎么做呢?”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国破家亡,我的夫君、孩子,全部离我而去。整个世间,我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归宿。残星给我机会,可以让他们回到我的身边,哪怕只是幻影。梦醒之后,我就要独自一人,承受永无止境的思念与孤独。外来者,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主动醒来?”

意念之海的火海,温度骤然升高。

周遭环境开始扭曲,漫天火光褪去,一瞬间场景切换。焦土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夜夜笙歌的永宴大殿。雕梁画栋,灯火万千,满堂歌舞升平。君王端坐王座,儿女环绕身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那些早已死去的王室之人,笑容温和,举杯对饮,一切圆满无缺。

两个世界在视野当中交叠。一边是国破家亡的地狱,一边是阖家团圆的美梦。

“你看。”姒晏伸出手,轻轻触碰身侧君王的幻影,指尖径直穿透对方的躯体,“我知道他们是假的。可只有在这里,我才不是那个国破家亡,一无所有的亡国王后。在这里,我拥有完整的家。离开这场幻梦,留给我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失去。”

就在星枢身处危险的精神领域,和姒晏对峙交谈的同一时刻,现实世界的密室。

外界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咔嚓——!!”

书架侧面的机关卡槽,被祈火盟成员用短刀暴力撬开。沉重的机括齿轮疯狂转动,巨大的黑木书架向着侧面缓缓滑开。密室漆黑的入口,完完全全暴露在书库大堂的灯火之下。

曜烬手握弯刀,站在最前方,一步踏入密室入口。

金红色的星骸碎片依旧悬浮石案上方,而星枢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站在石案之前,意识已经完全沉入碎片内部,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就是现在,夺取晚离星碎片!”曜烬低声下令,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朝着石案冲来。

“休想!”

偃祈手持短刃,横刀拦在前方。朔戈强忍伤势,挣扎起身挡在石案一侧,纵然手臂伤口的星锈又开始隐隐躁动,依旧死死盯住闯入的祈火盟众人。陆珩玑站在二人身侧,指尖扣住数枚铁铸飞镖,茶色眼眸之中,蚀铭者的力量全力铺开,一眼看穿每一个敌人身上被星锈侵蚀的弱点。

笺荼迅速退到星枢身旁,护住她毫无防备的肉身。

“星枢的意识正在残星意念之海!一旦碎片受到冲击,困在里面的她会魂飞魄散!”笺荼厉声警告,“曜烬,你要通关副本,就要连带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曜烬脚步顿了一瞬,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弯刀在他手中划出冷冽寒光,“星锈回廊之中,本就处处是赌命。挡我的人,全部除掉。”

战斗,在密室狭小的空间之内轰然爆发。

祈火盟六个人一拥而上,刀刃划破空气,寒光四起。偃祈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两人,短刃与对方长刀猛烈相撞,金属碰撞迸溅出刺眼火花。狭小密室根本没有周旋躲闪的余地,每一次交手都是贴身搏杀。偃祈的战斗技巧娴熟,可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之后,胳膊就被刀锋划开一道伤口。

陆珩玑手腕一抖,数枚铁镖飞射而出,逼退两名想要绕开防线抢夺星碎片的敌人。他没有大开大合的杀招,蚀铭者的能力擅长看破虚妄与伤痕,他每一次出手,全部精准瞄准对手旧伤、被星锈侵蚀的薄弱部位,招招克制,牵制住敌人攻势。

朔戈的身体状态已经极差。药效正在缓慢消退,左臂伤口传来一阵阵麻痹感,星锈的绯红微光再度在皮下蠢蠢欲动。他咬牙挥舞兵器,勉强拦住一人进攻,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密室空间太过狭窄,人数上的劣势正在不断凸显。

一名祈火盟成员瞅准空隙,绕开缠斗的几人,迂回冲向石案,手掌直扑那枚悬浮的晚离星碎片。只要他一把抓住碎片狠狠砸向青石地面,一切就会归于毁灭。

笺荼立刻上前阻拦,手中的手札狠狠拍向那人手腕,却被对方手肘重重撞在肩头。剧痛袭来,笺荼踉跄后退几步,重重撞在石壁之上,手札脱手摔落在地,纸页四散纷飞。

千钧一发。

那人的指尖距离晚离星碎片,已经不足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