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刃相撞的锐响震彻庭院。
厚重甲胄的锈形近卫步步紧逼,长枪裹挟金红星锈寒光,在晚棠纷飞的院落里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光痕。朔戈左臂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深色布料被鲜血浸透,他咬牙横刀格挡,金属碰撞的震得虎口发麻。
三具近卫并不会疲惫,只要幻境的意志还在,倒下便会再度凝聚成形,无休止地缠斗纠缠。
而棠树之下,沈砚的幻影静静立在落英之中。
漫天粉白花瓣盘旋坠落,沾在他素色长衫的衣摆。周遭厮杀喧嚣仿佛与他全然隔绝,他的目光牢牢锁死星枢,声音温和,却像藤蔓一般缠上人的心神。
“不要再挣扎了。”
“外面满是伤痛与死亡,在这里,没有星锈浩劫,没有生离死别。留下来,我们便能重归往日。”
那是星枢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渴念。
失去的画面汹涌席卷脑海——火光吞噬街巷,金红星锈翻滚咆哮,沈砚向她伸出的手,最后被锈光彻底吞没的模样。心口尖锐地抽痛,酸涩堵满喉咙,温热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
只要眼泪坠落,悲伤的讯号就会被整座永宴王城捕捉。
不止她一人会化为锈尘,笺荼、偃祈、陆珩玑、负伤的朔戈,整支小队都要在此消散。
“别看他。”
陆珩玑一步跨至星枢身侧,手肘微微抵住她的胳膊,蚀铭者的力量无声铺开。在他眼中,那道故人幻影周身红锈疯狂翻涌,无数虚假记忆碎片缠绕其上。
他没有挥刀斩向幻影,幻境造出的心魔,兵刃伤不到分毫。
“那是你的思念织成的假象。”陆珩玑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层层蛊惑,“沈砚的归宿不在这座梦里。你的眼泪,不该交付给一场骗局。”
笺荼快速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辛辣的草药酊剂,抬手抛向朔戈。朔戈单手接住,磕开瓶塞猛嗅一口,辛辣气息直冲颅顶,勉强压下缠斗带来的心神躁动。偃祈执短刃侧身绕到卫兵身后,刀刃劈砍在锈形近卫关节缝隙,逼退其中一人。
“卫兵杀不完,我们必须突围!”偃祈高声喊道。
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刻意的呜咽哭喊,是曜烬手下的祈火盟成员。他们躲在暗处,不断释放悲伤情绪,持续召唤更多的锈形守卫赶来。再耗下去,源源不断的卫兵会将所有人围困绞杀在此地。
棠树下的幻影依旧不肯退去。
沈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飘落的晚棠花瓣穿过他的手腕,他本就没有实体。
“星枢,你在害怕。”他轻声道,“你害怕再一次直面失去。为何不肯承认,你想要这份重逢?”
泪水已经充盈在星枢眼底,悬在睫毛边缘摇摇欲坠。
她死死攥紧拳头,小臂之上那枚巡星客刻印滚烫灼烧,残星万千悲戚的低语在耳畔嘈杂轰鸣。一边是求而不得的旧梦,一边是同伴鲜活的性命。
她猛地闭上双眼。
不去看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主动敞开巡星客的感知。不再抗拒四面八方涌来的残念,不去只沉溺于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私念。
书库残卷里姒晏的绝望、乱城中死者的哀嚎、无数被困梦境囚徒的恐惧……万千破碎情绪涌入心底。
她终于明白。
姒晏困于执念,正是因为只看得见自己的悲痛,将一己思念放大成整座囚笼。而她,差一点就重蹈王后的覆辙。
“我确实想念你。”星枢闭着眼,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无数次幻想过能够重回从前。可真正的思念,不是把故人锁进虚假幻梦。”
“沈砚已经逝去。我不该拿自我的沉沦,换一场自欺欺人的相见。”
话音落下,她睫毛猛地颤动,硬生生将快要滚落的眼泪逼了回去。
执念失去心灵的养分。
棠树下那道素色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周身缠绕的金红锈痕如同退潮一般飞速褪去。沈砚望着她,眼底的惋惜慢慢淡去,身形一点点虚化,随着漫天飞舞的晚棠花瓣,消散在空气之中。
蛊惑人心的心魔幻影,就此暂时溃散。
可危机并未解除。
院落入口处,又有四柄长枪的寒光浮现,第二批锈形近卫已经闻声赶来。前后夹击,退路几乎被封死。
“文渊阁书库!里面有暗室!”笺荼突然高声提醒,“翻阅卷宗之时,我发现书架后方留有机关凹槽!可以暂时避开卫兵!”
朔戈挥刀逼退身前近卫,左臂伤口流血不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我来断后!你们先进去!”
“别硬扛!”陆珩玑抬手甩出腰间一枚铁铸短镖,砸向庭院角落悬挂的大型宫灯。
哗啦一声巨响。
琉璃宫灯坠落地面,火光引燃地面堆积的厚厚晚棠花瓣,腾起一片刺眼火光。熊熊火焰暂时遮挡住锈形卫兵的视线,金红的火光映亮所有人的面庞。
“趁现在!”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退回文渊阁。朔戈且战且退,紧跟着众人冲回书库之内。陆珩玑反手甩落厚重阁门,腐朽的木门轰然合上,暂时隔绝外面兵刃撞击的轰鸣。
偌大书库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门外,沉重的靴声在院中来来回回回荡,锈形近卫在门外徘徊撞击木门,沉闷的咚咚声不绝于耳。木门老旧,撑不了太久。
“机关在哪。”陆珩玑快速问道。
笺荼快步走向最深处那排顶天立地的黑木书架,伸手按向书架侧面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卡槽。
咔嚓——
低沉机括转动声响响起。
整面巨大书架向侧面缓缓滑移开,露出墙壁之后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不大,只容数人容身,石壁潮湿,墙壁上刻满褪色古老刻纹,案台上静静摆放着一件物件。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流转柔和金红微光的星骸碎片。
正是当年姒晏许下愿望的那一块晚离星残片。
碎片悬浮在石案上方,微光悠悠流转,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细碎的思绪丝线,整座永宴王城幻境的力量源头,便在此处。
除此之外,石台上还平放着一卷没有被星锈侵蚀的素色绢帛。没有王室史官工整的笔墨,是女子娟秀潦草的手写字迹,应当是姒晏本人留下的私语。
朔戈靠在密室石壁上,匆匆撕开布条,紧紧缠绕包扎左臂伤口,血色很快浸染布条。
星枢走上前,轻轻拿起那卷绢帛。
绢帛之上,字字皆是王后心底不曾对外人诉说的独白。
宫城焚尽,亲族皆亡。世间再无我立足之地。
残星予我神力,可唤故人幻影,复往日盛宴。
我知皆是虚妄。可除了这幻梦,我一无所有。
我不敢睁开眼,一旦梦醒,便要独自承受全部永别。
若有来客读懂我的悲哀,不必打碎宴席。只求告诉我,除了永聚,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短短数行,写尽千年困于幻梦的挣扎。
她不是全然分不清真假。她清清楚楚明白眼前的团圆全是幻影,只是不愿、也没有勇气去接纳那刺骨的离别现实。
星枢指尖抚过绢帛的字迹,心头沉沉。
想要通关副本,不是摧毁星骸碎片。若是毁掉碎片,姒晏的残念便会彻底消散,连这份残存的意识都会归于虚无。她们要做的,是回应这千年前被困的灵魂的发问。
就在这时,密室之外,阁门被近卫反复撞击,木板开裂的脆响阵阵传来。
而更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密室上方通风石缝外,传来几道清晰的人声。
曜烬,以及祈火盟的成员,已经追到了书库之外。
“晚离星碎片就在里面。”曜烬的声音隔着石壁幽幽传来,“打碎残片,幻境崩塌。管什么执念悲悯,牺牲一缕残念,便可终结这一方副本的禁锢。”
他打算直接毁掉力量源头。
一旦星骸碎片碎裂,整座永宴王城会瞬间倾覆,困在此地的所有囚徒,来不及撤离,都会随幻境一同湮灭。1
这剧情张力拉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