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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眠王城

星锈回廊,星骸梦境

金红色的星锈光芒如同滚烫潮水,自脚下石砖汹涌向上翻涌,瞬间吞没整座碎星中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度攫住星枢的意识。耳边万千残星的低语骤然放大,无数悲欢离合的碎片念头疯狂往脑海里钻,巡星客的血脉本能让她被动接收着海量纷乱的情绪,太阳穴传来尖锐的胀痛。小臂上那枚锈纹刻印灼热发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皮肉之上。

重力仿佛彻底失效,身体轻飘飘悬浮起来,周遭的人影、石柱、翻滚的赤色星云全部扭曲成斑驳流动的色块。腥冷混着旧香的气味被另一种馥郁浓烈的花香取代,甜得发腻,隐隐底下藏着一丝腐烂的晦气。

不知道这种失重的漂泊持续了多久。

脚下重新踩实地面的那一刹那,剧烈的眩晕依旧没有完全褪去,星枢踉跄半步,伸手扶住身侧一堵冰冷雕花石墙,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碎星中庭那片荒芜灰暗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眼前,是一座灯火万丈的王城。

夜幕沉沉垂落,却没有半分夜晚该有的幽暗。连绵巍峨的宫殿楼宇层层叠叠向远方铺展,飞檐翘角之上挂满成串琉璃宫灯,暖金色的灯火连成浩瀚灯海,将整片天地照得恍如白昼。玉砌长街宽阔平整,青石板路面光可鉴人,两侧遍植盛放的晚棠花,层层叠叠粉白花瓣簌簌往下飘落,落满长街,落满玉阶,花瓣踩在脚下柔软绵密。

丝竹管弦乐音悠悠扬扬从宫殿深处流淌而出,笙歌不断,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欢声笑语,一阵阵随风飘来。

宴会。

永不停歇的宴会。

副本【永宴王城】,晚离星残星所化的幻境,许愿者是千年前古王朝的王后姒晏,愿望——愿家亲永聚,盛宴永不落幕,世间不复离别。

星枢缓缓直起身,快速扫视四周。

一同被传送进来的囚徒散落在这条长街各处。几十号人,脸上神情各不相同。有人被眼前盛大繁华的景象震慑,怔怔望着连绵宫殿,眼底生出向往;有人满脸警惕,手紧紧攥着随身简陋武器,紧张地环顾四面八方;还有人鼻尖嗅到晚棠甜香,听见欢快乐曲,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下来,似乎已经忘记了碎星中庭的恐惧。

相隔十余步远,星枢看见了陆珩玑。

男人依旧是那一身深炭色劲装,玄铁镯在灯火下泛着哑光,他没有被眼前浮华迷惑,站立的姿态稳而沉静,那双浅茶色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扫过宫殿飞檐、街道花丛,扫过路边往来穿行的人影。

蚀铭者的伤痕视域已经悄然开启。

在旁人眼中美轮美奂的王城盛景,落在他的眼中处处都布满浅淡的、如同锈蚀疤痕一样的印记。那些楼阁、灯火、漫天纷飞的花瓣,很多地方轮廓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畸变红痕——那是星锈篡改现实之后留下的伤痕。他看不见萦绕整座王城的愿望低语,却能一眼看穿幻境伪装之下的破绽。

不远处,笺荼靠着一根汉白玉雕花廊柱,已经从行囊中将那本泛黄手札取了出来,指尖捏着炭笔,飞快在纸页上记录眼下所见。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情绪,脖颈处那层银红色纸骸锈痕,在暖光之下格外清晰。朔戈站在笺荼身侧,手掌按在腰间短刀刀柄,高大的身躯微微绷紧,锐利目光来回巡视,提防突如其来的危险。

偃祈站在一片晚棠花树下,素色长袍被飘落的花瓣落满,眉头轻蹙。她听得到周遭喧嚣喜乐,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欢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沉甸甸压在胸口。

这五个人,便是从上个副本存活下来的老人。也是此刻几十名囚徒之中,少数没有被表象迷惑的人。

“不要被景象迷惑。”

星枢的声音不算响亮,却穿透丝竹乐声,传入就近几名囚徒耳中。她抬手按住小臂,刻印的灼热感还没有消散,巡星客的感知铺展开来,整座王城千千万万的念头如同潮水朝她涌来。

悲伤,思念,不甘。

所有喧嚣欢乐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伪装,整座幻境的内核,是无边无际的失去之痛。王后姒晏失去了丈夫,失去子嗣,失去全部至亲,无法接受生离死别,才以残星之力编织出这座永宴王城。在这里,所有逝去之人都会以幻影形式归来,夜夜欢聚,永不分开。

代价是,拒绝承认死亡,拒绝离别。

“记住副本征召提示,许愿者不愿接受离别。”星枢抬高几分音量,提醒周围的人,“这座王城,不允许悲伤,不允许哀悼,不可以提起死亡。”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面色惶惑的中年女人忽然低声啜泣起来。

她刚刚被拉入星召,还没能消化亲人离世的痛苦,望着眼前阖家欢宴一般的景象,积压的悲痛瞬间冲破防线,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嘴里喃喃念着自己死去孩子的名字。

“阿明……我的阿明……”

哭声响起的一瞬间。

周遭的丝竹乐音骤然出现一丝卡顿。

漫天飘舞的晚棠花瓣在空中僵住一瞬。

长街远处,一队身着银甲,面容惨白的卫兵缓缓转过街角。他们铠甲缝隙渗出细碎金红星锈,面部像是蒙上一层薄薄面具,没有喜怒哀乐,一双双瞳孔是浑浊的铜锈色。锈形卫兵。

他们步伐整齐,靴底踩踏石板发出沉闷咚咚声响,径直朝着哭泣的中年女人走过去。

女人抬头看见逼近的卫兵,吓得浑身发抖,想要止住眼泪,可巨大的悲痛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泪水依旧不停滚落。

“不要哭!快停下!”旁边一名囚徒慌忙伸手去拉她。

太迟了。

锈形卫兵抬手,泛着星锈微光的长枪直刺而出。没有惨叫,女人的身体触碰到枪尖的瞬间,就开始化作细碎金红色锈尘,一点点消融,短短数息,整个人彻底消散在晚风里,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原地,只剩下几片飘落的粉白晚棠花瓣悠悠坠下。

目睹这一幕,整条长街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沉醉于繁华幻境的囚徒,浑身汗毛倒竖,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欢乐的乐曲还在继续,杯盏碰撞的声音依旧从宫殿深处传来,可这份热闹,此刻看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在这里,悲伤即是原罪。

“说了,不许流露悲伤。”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那是之前在碎星中庭鼓动大家争夺星核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惊惧,却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狂热,“只要遵守王城的规矩,好好参加宴会,拿到星核碎片,我们就可以许愿回家!”

不少人被这句话重新稳住心神,压下心底恐惧。有人抹掉眼角快要溢出的眼泪,强行挤出笑容。死亡就在眼前,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的愿望,他们强迫自己伪装欢愉。

陆珩玑缓步朝着星枢这边走过来。

他的目光掠过方才女人消散的位置,地面石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锈蚀疤痕,那是蚀铭者眼中格外刺目的印记。

“大片建筑、行人NPC都是伪造幻影。”陆珩玑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波澜,“越靠近王宫核心,篡改的伤痕越重。普通的街巷NPC,触碰之后也会有消融的风险。”

他听不见王后的执念,却看得见幻境编织出来的每一处虚假。这正好弥补星枢能力的短板。星枢可以读懂愿望的内核,却很难分辨哪些是残星制造的虚假幻象;陆珩玑看不见执念情绪,却可以精准戳破伪装。

二者能力,天生互补。

星枢点头,指尖隔着灰色绷带,感受着手腕下方自己皮肤下隐隐躁动的星锈纹路。方才看见那名囚徒消融的瞬间,她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边城星锈雨那一日,那道在金光之中消散的身影。心口骤然一阵抽痛。

心魔已经在悄悄试探。

“许愿者姒晏,王室王后。”星枢将脑海之中读取到的残星碎片信息缓缓道出,“战乱年代,王朝倾覆,君王战死,皇子公主尽数殒命。一夜之间,她失去全部家人。她不愿接受天人永隔,陨落之后,残星力量编织出这座王城。在这里,所有死去的亲人都会回来,日复一日举办盛大夜宴,永远团聚,永远不会分开。”

笺荼握着炭笔飞快书写,笔尖在泛黄纸页沙沙作响:“也就是说,副本的危险来源有两处。第一,锈形卫兵,一旦流露悲伤、哀悼、谈及死亡,就会引来追杀。第二,幻境本身的蛊惑。它会投射出每个人心底思念之人的幻影,引诱我们留在此地,永远沉溺虚假团圆,最后同化成为王城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针见血。

朔戈握紧短刀,眼角那道红褐色旧疤在灯火下格外醒目:“卫兵武力不弱,刚才那队只是巡逻小兵。王宫内部,想必还有更强的守卫。硬闯行不通。”

偃祈轻轻拢了拢身上长袍,晚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犹豫:“可若是一直伪装快乐,永远不表露真实的悲痛,我们又算是活着吗?王后逃避离别,造出这座牢笼,可离别本就是人世无可避免之事。”

她的话语,让旁边几人都陷入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往来行走的王城NPC注意到了这批外来的闯入者。

这些男男女女锦衣华服,妆容精致,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彼此举杯谈笑,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刚刚发生的消融惨剧。几名衣着华贵的侍女缓步走上前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柔和。

“诸位远道而来的宾客,王后的夜宴已经开席,请随我们入席赴宴。切莫辜负良辰美景。”

侍女眉眼秀丽,笑容得体。可落在陆珩玑眼中,她们脖颈侧面,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星锈畸变红痕,完完全全是幻境编织出来的虚影。

不去赴宴,会不会直接触发副本惩罚?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躲在街边不可能通关副本。星核碎片,王后残念,全部都在王宫大殿深处。想要靠近核心,就必须顺着宴会这条路径走进去。

“我们跟上去。”星枢做下决断,“记住,管住情绪,不要提起死亡、离别、逝去。可以伪装欢笑,但是内心一定要时刻警醒,分清现实与幻影。”

她转头看向其余零散囚徒:“愿意跟我们一起的,可以同行。切记不要被自己的心魔迷惑。”

一部分囚徒迟疑片刻,选择跟上队伍。还有一小部分人,眼神闪烁,没有选择结伴,趁着人群混乱,悄悄向着长街另外一侧的巷道散开,打算自己寻找机缘。

星枢目光扫过那些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没有继续劝说。碎星中庭也好,副本幻境也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

一行人跟随侍女,顺着铺满晚棠花瓣的玉阶,向着主宫殿走去。

一路之上,笙歌不绝,灯火璀璨。道路两侧亭台楼阁之中,到处都是举杯欢庆的人影,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美酒、佳肴、歌舞,一切都极尽奢华。可巡星客的感知之下,整座王城的底色,是化不开的悲凉。

行走之间,星枢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人群边缘的一道黑影。

那人并没有混入宴会人流,站在一座偏殿的阴影立柱后方,隔着很远的距离,朝着队伍的方向望过来。光线昏暗,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能看见一身暗色衣袍,周身萦绕一股幽深内敛的星锈气息。

曜烬。

星枢心脏微微一缩。

祈火盟的首领,同样是巡星客。他没有直接现身,潜藏在副本暗处,正在观察他们一行人。

对方似乎察觉到星枢已经发现自己,微微颔首,随即身影向后退入更深的阴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怎么了?”陆珩玑注意到星枢神态细微变化,低声询问。

“曜烬,他在这里。”星枢压下声音,“藏在暗处观望,暂时没有出手。”

笺荼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祈火盟的人也进入副本了。要多加小心,他们为争夺星核碎片,不择手段。”

朔戈闻言,短刀握得更紧,警惕扫视四周重重殿宇。偃祈的神色又添几分纠结。她见过曜烬演说,知晓祈火盟的理念,心中并不全然是敌意,可也明白对方的手段残酷。

众人不再多言,跟着侍女跨过高大朱红宫门,踏入主殿。

王宫大殿恢弘辽阔,穹顶悬挂无数巨大夜明珠,把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长长的宴桌绵延数十丈,上面摆满珍馐美酒。大殿两侧舞姬翩翩起舞,乐师演奏不绝。满殿宾客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王座高台之上,一道华贵的女子身影静静端坐。

那便是这座幻境的造物主,残星的许愿者——王后姒晏。

她一身繁复大红宫装,头戴珠翠凤冠,容貌端庄秀美,嘴角噙着浅浅温和笑意,目光温和扫过大殿之中的每一位宾客。可星枢的巡星客双眼能够看见,那副美丽躯壳之下,涌动着滔天的孤寂与哀恸。盛大宴会不过外壳,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被困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里面。

侍女将星枢一行人引到靠外侧的几处席位。

“诸位,请落座尽兴。王后会轮番接见各位宾客。”

说完,侍女躬身退入人群,化作一道淡淡的光影消散。

众人依次坐下。桌上摆满看上去无比诱人的菜肴,玉杯中盛着琥珀色美酒。陆珩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面前杯中酒液。指尖接触的瞬间,酒液表面浮现一层极淡的锈蚀伤痕。

“食物酒水,都是星锈幻化。”他压低声音,“不要入口。食用幻境造物,会加速被这里同化。”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不动声色,不去触碰面前杯盏菜肴。

周围邻座的NPC宾客举杯痛饮,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时不时有人转过头,热情地邀约新来的“宾客”饮酒谈笑。

“远道而来的客人,何不举杯同乐?今夜盛宴,万勿忧愁。”

星枢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顺着场面敷衍应答。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伪装出欢愉神态。可每个人内心都紧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提防破绽。

大殿各处,还散落着其余的囚徒。有的强颜欢笑应付NPC,也有两个人已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沉醉笑容。他们已经开始沉沦幻境。

星枢的视线缓缓扫过高台之上的王后姒晏。

巡星客的力量不断解析残星记忆,无数破碎片段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闪过。烽火连天的战争,都城陷落的火光,王宫之内遍地鲜血。王后跪在遍地尸首之间,一声声呼唤丈夫与儿女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死寂。巨大绝望之下,她临死之前许下愿望,愿家人永远团聚,宴会永不落幕。

可幻影终究只是幻影。

这些陪她宴饮的亲人,全部都是星锈编织出来的赝品。

就在这时,高台上王后姒晏柔和的目光落在星枢身上。

“这位客人,看着似有心事。”王后的声音清和,传遍整座大殿,“来到我的永宴,应当放下烦忧,尽情欢愉。”

一瞬间,大殿之内所有的欢声笑语仿佛淡去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星枢身上。

所有NPC,连同一同进来的囚徒,全都看向她。

只要在此刻流露半分悲伤,只要说出离别、死亡,那些潜藏在殿门两侧阴影之中的锈形卫兵,便会立刻冲杀过来。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那些星锈雨的记忆又开始翻涌,差一点就要冲破伪装的外壳。星枢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紧,绷带下,自身的星锈纹路灼烧般疼痛。

她抬眼望向高台,脸上维持着从容浅笑。

“承蒙王后盛情款待,只是初见这般盛大夜宴,心中只剩惊叹,并无烦忧。”

话音落下,姒晏静静凝视她片刻,唇角笑意更深。

“如此便好。愿诸位,永无别离。”

简单一句话落下,大殿之中丝竹乐曲再度高扬,喧闹欢腾重新填满整座永宴大殿。

危机暂时度过。

可星枢心底没有半分放松。

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这座不眠王城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是锈形卫兵的刀枪。

是每个人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思念。

宴会继续进行,舞乐缭绕,晚棠花香不断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甜香之下,蚀骨的幻境蛊惑,已经悄然张开罗网。

坐在席位之上,星枢眼角余光扫过大殿人流,恍惚之间,在来来往往的幻影宾客之中,看见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旧时常穿的衣衫,侧脸轮廓,眉眼,全部都和她在星锈雨之中失去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对方端着酒盏,隔着层层人影,朝着她,轻轻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