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漆雕梁之下,丝竹乐曲依旧婉转流淌。
满殿宾客举杯谈笑,舞姬水袖翻飞,晚棠花瓣顺着敞开的殿门,一阵阵卷进永宴大殿,落在案几、衣袂与地面,粉白层层堆叠,美得近乎虚假。
星枢坐在席位之上,浑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隔着往来晃动的人影,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宾客群里。
是沈砚。
那是星枢在星锈雨里永远失去的人。
一身素色长衫,袖口还带着从前居家时淡淡的磨痕,眉眼清浅,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酒盏,周遭喧嚣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背景,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安静地望向星枢这边。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上翻涌。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回忆不受控制翻涌出来。火光撕裂夜幕,金红色星锈席卷街巷,漫天尖叫之中,最后那一眼,就是沈砚朝着她伸出手,而后被汹涌的锈光吞没。
“星枢。”
幻影开口,声音和记忆一模一样,温和低沉,穿过嘈杂的宴乐,清晰落进她的耳中。
周遭其余NPC依旧嬉笑宴饮,仿佛看不见这一幕特殊的相会。邻座几名囚徒只顾着应付身边敬酒的幻象宾客,无人留意星枢这边骤然紧绷的状态。
星枢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隔着绷带,疼痛勉强把她快要沉沦的意识往回拽。
是假的。
这是王城幻境制造的心魔幻影,是利用她的思念编织出来的圈套。只要她向前靠近,只要愿意相信这份重逢,意识便会一步步被晚离星同化,最终化作这座永宴里,永不消散的一抹虚影。
“别过去。”
陆珩玑低沉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他没有大动作,依旧维持着端坐赴宴的姿态,目光淡淡扫过沈砚那道幻影。
在蚀铭者的视线之中,男人周身轮廓蒙着一层厚重的畸变红锈伤痕,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真实。
“它在读取你的记忆,复刻你执念最深的模样。”陆珩玑嘴唇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提醒,“它不会伤害你,却会一点点蚕食你的自我。”
星枢微微颔首,呼吸却依旧有些紊乱。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知晓真相,可情感不受管束。日日夜夜埋藏心底的遗憾与想念,在看见这张脸的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所有防备。
沈砚端着酒盏,缓缓穿过谈笑的人群,一步步向着她的席位走来。沿途的NPC自动给他让开道路,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
“你好像过得很苦。”幻影走到案几对面站定,目光落在星枢小臂被衣袖半掩的刻印,语气带着心疼,“何必困在此处挣扎,留下来不好吗。在这里,没有星锈,没有灾乱,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日日相伴,再也不用承受生离。”
句句都戳在心底最柔软的伤口上。
旁边的偃祈已经察觉到这边异样,悄悄侧过身子,手暗中按向腰间的短刃。笺荼握着炭笔的手停住,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目光凝重。朔戈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可他们不能贸然出手。
大殿之中王后姒晏高坐高台,无数锈形卫兵隐匿在廊柱阴影之内。一旦爆发冲突,或是流露悲伤,整支队伍都会瞬间陷入绝境。在这里,武力解决不了心魔。
星枢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目光落向面前一桌丰盛却剧毒的珍馐。
“你不是他。”她压低声音,语气竭力维持平稳,可尾音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真正的沈砚,不会希望我沉溺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幻影闻言,轻轻笑了笑,眉眼之间的落寞更加真切。
“是吗?难道你心底不想要这份圆满?”他向前踏出半步,晚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星枢,现实满是失去与伤痛。为什么一定要执着那个残酷的真实?在这里,离别会被彻底抹去,所有遗憾都可以被补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星枢的手腕。
那只手靠近的瞬间,陆珩玑身形微动,不动声色横在了星枢与幻影之间。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直直看向那道幻象。
“退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力量。
沈砚的幻影动作顿住。
幻境造物感知得到蚀铭者力量的压制,周身那层红锈痕迹隐隐闪烁,身形微微变得透明。他没有继续上前,只是望向星枢,眼神满是惋惜。
“你还要抗拒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大殿另一侧骤然响起一阵混乱。
几声压抑的惊呼打破宴会表面的平和。
先前一批擅自脱离队伍,悄悄钻进巷道独自行动的囚徒之中,有两个人重新回到大殿。只是此刻他们状态已经全然不对。
两个人眼神涣散,脸上挂着麻木幸福的笑意,身上沾染着淡淡的晚棠花香。他们方才游荡在王城别苑,看见了自己思念的亲人幻影,已经吃下幻境的点心,喝下过幻化的美酒。
“多好啊,再也不用受苦。”其中一个男人喃喃自语。
他看见席位上一名同伴,想起现实之中对方死去的妻儿,一时悲喜交加,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眼泪坠落在青石板上的刹那。
嗡——
整座大殿乐曲猛地一滞。
廊柱重重阴影之中,数十名锈形卫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铜锈色的瞳孔锁定落泪之人,长枪尖端闪烁金红星锈寒光。
“不许悲伤!快止住!”同来的囚徒吓得失声叫喊。
已经晚了。
数杆长枪同时刺出。两道人形接连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锈尘,消散在歌舞笙箫之间,只余下几片粉白晚棠花瓣悠悠飘落。
满殿NPC宾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亲眼看见又两条生命在眼前消融,不少囚徒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有人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硬生生憋回眼眶。
高台之上,王后姒晏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大殿,声音清柔传遍四方。
“盛宴当享欢愉,哀恸不该踏入我的永宴。”
轻飘飘一句话,便是这座王城铁律。
星枢心头一凛,趁这个契机,再转头看向身侧的幻影。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沈砚,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是王后的意志干预,还是幻境暂时收回了这一道投影。空气中只余下那股甜得发腻的晚棠花香,萦绕不散,提醒方才那场心魔对峙并不是错觉。
“暂时退去了,但它还会再来。”星枢低声说道,指尖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巡星客接收太多残念,脑袋胀痛难忍,“只要我心底还有这份思念,它就会反复出现。”
笺荼快速落笔记下方才发生的一切,炭笔沙沙划过泛黄纸页:“副本的精神侵蚀,远比卫兵的兵刃更加凶险。卫兵杀人只在一瞬,幻境却是慢慢啃噬人的心智。”
“我们不能一直困在宴会大殿坐以待毙。”朔戈目光扫向大殿后方几道幽深的回廊入口,“王后的过往,王城的秘档,应该藏在内殿书库。只有读懂姒晏真正的执念,我们才有通关的机会。一直在这里陪NPC演戏,只会不断被幻境消耗。”
偃祈轻轻蹙起眉头:“可随意离席,会不会被判定为对王后不敬,引来卫兵围剿?”
陆珩玑看向那些往来穿梭、负责接引宾客的侍女虚影,思索片刻开口:“找合理借口。赴宴宾客,本就可以借消食、赏花为由离开主殿。只要不流露异常情绪,应当不会直接触发惩戒。”
几人飞快交换眼神,迅速达成共识。
继续留在大殿,只会日复一日承受幻境的精神拉扯。必须冒险潜入王宫内殿,寻找记载姒晏一生的卷宗,挖掘这个悲剧王后藏在盛大宴席之下的真相。
星枢稍稍平复心绪,压下心底残留的酸涩。沈砚的幻影虽然暂时消失,可那份重量依旧沉沉压在胸口。她清楚,这仅仅只是试炼的开端,往后,这道旧影还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端坐的姒晏。王后脸上笑意温婉,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殿内每一位宾客,仿佛全然洞悉所有人心底埋藏的思念与伤痛。
“我们分批行动。”星枢压低声音安排,“不要集体一同离开,太过惹眼。两三人为一组,借赏花消食的名义,分头去往王宫深处搜寻档案书库。在外互相照应,一旦遭遇危险,立刻发出信号。”
小队迅速拆分。
星枢与陆珩玑一组;笺荼与偃祈结伴,二人擅长查阅古籍、体察人心;朔戈单独行动,负责在外警戒,牵制可能出现的锈形卫兵。
旁边其余幸存囚徒听见几人的低语,有人眼神犹豫。一部分人已经被宴会的繁华迷惑,不愿离开这虚假的安乐;也有几人早已厌倦强颜欢笑,愿意跟着小队一同冒险寻找出路。
趁着舞乐进入高潮,大殿之内众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中央歌舞之上。
第一组,笺荼与偃祈缓缓起身,面带悠然笑意,对着身旁的NPC宾客微微欠身,装作酒足饭饱,要出外赏夜景看花,从容迈步,走向大殿侧门。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帘之后。
紧接着,朔戈也站起身,漫不经心抚过腰间短刀,混在几名闲逛的NPC之间,跟了出去。
殿内依旧笙歌鼎沸,灯火万丈,晚棠花瓣不停飞舞飘落。
星枢也缓缓站起身,陆珩玑紧随在她身侧。伪装出一副沉醉夜景的闲适模样,一步一步,朝着通往王宫深处的侧门走去。
可就在即将跨过门帘的一瞬间,星枢眼角余光,瞥见大殿一根立柱的深邃阴影。
那道暗色袍角一闪而过。
曜烬。
他依旧潜藏在暗处,默默观察着他们全部的举动。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现身搭话,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静静等待时机。
星枢心头一沉,没有停下脚步,和陆珩玑一同踏出永宴主殿。
殿外长廊迂回曲折,宫灯悬挂两侧,将长长的廊道照得通亮。四处不见真实活人,只有三三两两虚幻的宫人虚影,提着宫灯,无声走过廊下。
空气中,晚棠花甜腻的香气,变得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