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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锈金低语

星锈回廊,星骸梦境

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肉体,而是自灵魂的缝隙之中丝丝缕缕渗透而出,如同浸在混了金属碎屑的冰水里面,沉坠、麻痹,将四肢百骸牢牢禁锢。

星枢的意识是被一种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唤醒的。

那声音细碎又宏大,无数人声揉碎,混杂金属锈蚀剥落的沙沙嗡鸣,在耳边循环往复,像是成千上万死去之人的祈愿被封存在虚空深处,永不停歇地低声絮语。

眼皮重得吓人,仿佛蒙着一层厚厚掺了锈金粉末的尘埃。她用尽浑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睫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闯入感官的是气味。铁锈的腥冷,混合古老殿宇沉淀千百年的枯香,两种矛盾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填满周遭每一寸空间。视野朦胧涣散,无数米粒大小的金红色光点在空气之中缓缓浮沉飘荡,如同被碾碎之后散落的星辰灰烬,悠悠扬扬,起起落落。

她猛地呛咳一声,挣扎着坐起身。

后背重重磕在粗糙冰冷的石墙表面,粗粝的石块隔着薄薄风衣布料硌得肩胛骨生疼。这份清晰实在的痛感,无情地告知她——眼前的一切,不是噩梦。

星枢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碎星中庭。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晨昏。头顶高耸得望不见尽头的穹顶,被一层厚重翻滚的暗赤色星云彻底覆盖。如同血脉一般蜿蜒流转的星锈纹路,爬满整片穹顶,金红交叠的微光缓缓流动,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脚下是巨大的灰黑色古老石砖,砖面布满风化裂痕,砖缝之间不断渗出粘稠似微光的星锈流质,顺着石缝匍匐蔓延,留下一道道锈蚀般的痕迹。

广场之上散落着上百名形形色色的人。

男女老少,各个年纪,神态万千。有的人抱膝蜷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是彻骨的茫然与恐惧;有的人呆呆仰起头颅,死死盯着上空流转的赤色星云,神情麻木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躯体;还有一小部分人,双眼里燃烧起近乎癫狂的炽热希冀,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压低声音激烈交谈,言语之间反复提及“愿望”、“回家”、“星核”几个词汇。

所有人,都是囚徒。

星枢的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破碎惨烈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汹涌地冲撞进脑海。

现实世界,西境边城。那场毁灭性的星锈雨。

那天的天空被染成可怖的金红色,碎屑如同暴雨倾泻坠落。星锈触碰建筑,坚硬的青石墙体瞬间被腐蚀出焦黑坑洼;一旦沾染活人的皮肉,血肉就会被一点点消融,化为漫天飘散的锈尘。街巷到处是哭喊与尖叫,房屋接连轰然坍塌,烈火吞噬整条长街。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被席卷而来的星锈洪流吞没。她拼命伸手,指尖仅仅擦过一片温热的衣袖,下一刻,那道身影便在耀眼刺目的锈金光芒之中,彻底消散,化作随风飘飞的点点尘埃。

巨大的绝望压垮意识的瞬间,埋藏在血脉深处属于巡星客的天赋,被痛苦强行唤醒。

自那一刻起,星枢的眼睛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能够看见四处流淌游荡的星锈,能够听见残星之中缠绕积压的无数执念,那些生者的不甘、死者的遗憾、求而不得的渴望,千万种情绪揉合成连绵不绝的低语,日夜在她耳畔回响。也是在灾难过后,锈语塔的寻迹者找到了废墟之中幸存的她,向她抛出接纳的橄榄枝。

巡星客,世间稀少的特殊群体,拥有解读残星愿望的力量,却背负一条亘古、无法挣脱的残酷诅咒。

巡星客许下属于自己的私人愿望,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这是刻在血脉之中的枷锁,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星枢拒绝了锈语塔的招揽。她见识过塔内为维持秩序做出的取舍,见过他们为保全多数人,坦然舍弃少数受害者。她不愿被条条框框束缚,更不愿意自己的力量沦为组织手中工具。于是她带上仅有的行囊,腰间挂好那半块从废墟之中捡回来的鸣石碎片,独自踏上流浪的路途。

游走在各个城邦之间,躲避一波又一波星锈灾害,收集散落的鸣石,翻阅各地流传的残缺手记。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诅咒不可违抗,逝去之人不可能归来。可心底那道被星锈雨撕开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侥幸。万一呢?万一世间存在某种例外,能够打破这条诅咒。

这份深埋灵魂的执念,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数日之前,一场星锈余波席卷荒野。毫无预兆,一股来自虚空的庞大力量骤然锁定了她。那力量不讲道理,无视一切反抗,大手一般攥住她的意识。千千万万残星的嗡鸣在耳边炸开,天旋地转,躯体仿佛被撕碎重组。现实世界的感知一点点剥离,随后便是漫长无边的黑暗,再睁眼,她便置身于这座诡异的碎星中庭。

“星召……”

星枢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流浪途中她在残破手记之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星召,残星的捕获机制。它会捕捉内心执念汹涌之人,强行拖拽意识,丢进星辰夹缝的囚域。没有人知道被星召带走的人最终去向何方,现实之中,他们的躯体会陷入长久沉睡,静静留在原地,不知何时苏醒,或是永远不会苏醒。

想到这里,星枢心脏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此刻躺在家乡边城废墟里的那具身体,还在现实世界静静沉睡。梦境每流逝一分,现实的躯体便多承受一分未知的危险。空星期不断扩张,星锈畸变四处横行,留在现实的躯壳,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她缓缓抬起左臂,将风衣衣袖向下褪开一截。

小臂内侧,一枚烙印深深镌刻在肌肤之上。那是一枚形态残缺的星芒刻印,纹路层层叠叠,如同铁器长久锈蚀之后的模样,暗铜色微弱光芒顺着纹路来回跳动,皮肤之下传来一阵阵细密麻痒,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皮肤下面缓慢蠕动。

这是碎星中庭给每一位囚徒打上的标记——锈纹刻印。

刻印代表死亡倒计时。随着时间推移,纹路会不断向手臂上方蔓延,一旦爬过肩膀,整个人就会彻底被星锈同化,化为游荡在这片空间没有自我的锈形种。

“你醒过来了。”

一道清浅通透的孩童嗓音,毫无预兆,在身侧两步之外响起。

星枢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猛地转头望过去。

一名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静静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躯体带着一层半透明的朦胧质感,周身萦绕淡淡的金红星锈微光。他的五官一直在极其细微地流转变化,眉眼不会定格成固定模样,仿佛是无数碎片拼凑出来的幻影。

这是烬玑。

没有任何人向她介绍,但是巡星客的直觉直接将这个名字送到她脑海。他不是被星召掳来的受害者,他属于这片空间本身,是星骸梦境诞生出来的意识碎片,见证过一代又一代囚徒在这里挣扎、沉沦、异化。

烬玑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喜乐,盛满了阅尽无数悲剧之后的漠然疏离。他的目光落在星枢小臂那一枚锈纹刻印之上,轻轻开口。

“又一位巡星客坠入碎星中庭。”少年声音轻飘飘,如同风穿过空旷石廊,“这里,便是所有星召受害者的终点。碎星中庭。”

星枢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下意识攥紧,缠绕手腕的灰色绷带微微收紧,绷带之下,属于她自身的星锈纹路正在隐隐发烫。

“规则是什么。”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颤抖显露出来。

烬玑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头顶翻滚咆哮的赤色星云。金红色流光在他指尖环绕一圈,又散开消散在空气里。

“副本。”

“无数陨落残星所化的幻境囚笼。被刻印标记的人,会被送入残星内部。副本之内封存着某一个逝者毕生最大的愿望与执念。你需要踏入别人一生的遗憾之中,活过那场执念劫难。”

少年顿了顿,继续说道。

“活下来从副本回归,手臂上的锈纹刻印就会随之变淡。中庭流传的说法,刻印完全消散之时,就可以许下心愿,重返现实世界。无论是什么愿望,都能够得以实现。”

“许下心愿。”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重重烫在星枢心底埋藏最深的渴望。

理智疯狂敲响警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巡星客的诅咒,天上不会凭空掉落这样的馈赠,尤其对于自己。可那份积压已久的悲痛与不甘,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心底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蛊惑:也许在这里,诅咒是无效的。

“你说了,只是流传的说法。也就是说,这未必是真相。”星枢敏锐抓住他话语里的破绽。

烬玑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更接近一种悲悯的叹息。

“真相埋藏在残星的最深处。有人心甘情愿相信谎言,有人穷尽一切追逐真相。”他刻意点到即止,不愿直接戳破厚重的帷幕,“在这片星骸梦境,愿望既是蜜糖,也是蚀骨星锈。千万不要轻易被它蛊惑。很多人没有死在副本怪物手里,而是死在了自己渴求的幻境之中。”

说完这番告诫,少年半透明的躯体开始快速变得虚淡,周身漂浮的金红光点不断剥离飘散。

“副本征召很快就要降临,做好属于你的抉择。”

话音落尽,烬玑整个人如同吹散的星尘,一点点消融浮沉光点之间,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烬玑离开之后,中庭的嘈杂人声才完完整整涌入星枢的耳朵。

不远处,七八名被困者围成一团,情绪亢奋,压抑不住激动。其中一个满脸尘土的男人挥舞着手臂,低声宣讲从更早存活者口中听来的传闻。

“集齐七枚星核碎片!只要凑齐七枚,仪式开启,什么愿望都可以成真!”男人眼睛通红,“死去的亲人可以复活!我们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摆脱星锈带来的所有苦难!”

“真的可以复活死人?”旁边一名女子声音带着颤抖。

“千真万确!前面活过两次副本的前辈亲口所说!”男人斩钉截铁,“接下来的副本征召,我们必须拼命争夺星核碎片!只要集齐七枚,一切痛苦全部结束!”

狂热的议论此起彼伏,希望点燃很多人。可也有一部分人垂着头,满脸怀疑,低声反驳传闻的真实性,随即又被亢奋的声音盖过去。

复活。

这两个字眼,狠狠戳中星枢。

绷带下,她自身的淡金色星锈纹路温度再度升高,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微痛。她用力收拢五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听那些蛊惑人心的交谈,重新打量整片广阔中庭。

广场靠后的阴影区域,远离所有人群的角落。

那里独自站着一名男人。

他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没有哀嚎,也没有狂热幻想。一身耐磨损的深炭色劲装,剪裁利落,面料上面残留几处被星锈灼烧的浅褐色旧痕。身形挺拔,乌黑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他微微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自己左锁骨的位置,仿佛在凝视皮肤上某一处旁人看不见的印记。

右手手腕牢牢箍着一只哑光玄铁镯,暗沉金属在星云微光之下泛出沉敛朴素的光泽。腰间斜悬一柄短剑,剑鞘布满细密暗铜色刻纹。

是陆珩玑。

名字毫无征兆浮现在星枢脑海之中。

同样被星召掳来的囚徒,但是他身上的气场,和其余所有人截然不同。既没有濒死的惶恐,也没有求愿的疯狂,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疏离,周遭的喧嚣悲喜,好像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薄膜。

察觉到星枢投过去的目光,陆珩玑缓缓抬起头颅。

四目遥遥相望。

他生着一双浅茶色瞳孔,瞳孔边缘,一圈极细微的暗铜色环形纹路一闪而过,那是蚀铭者独有的身体特征。他的眼神平淡如水,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仅仅只是简单的对视,短短一瞬,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空旷荒芜的中庭广场。

不主动靠近,也不拒绝外界,永远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星枢依靠巡星客天赋分辨得出,对方不属于巡星客。他身上流转的力量体系与自己完全两样。巡星客读取愿望与情绪;蚀铭者看见篡改留下的伤痕。手记之中记载,蚀铭者数量稀少,天生可以直面星锈畸变,却听不见残星那些蛊惑人心的祈愿低语。

中庭还有更多人影。

左侧不远处,一名女子背靠着石柱,正低头翻阅一本泛黄破旧手札。她肤色偏苍白,脖颈与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如同纸张褶皱一般银红色锈痕。那是笺荼,曾经锈语塔文书研究员,纸骸化的锈形受害者。她安安静静摘抄记录,将中庭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誊写,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周遭的混乱都干扰不到她。

距离笺荼不远,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靠石砖磨着刀刃,眼角一道红褐色星锈旧疤格外醒目,正是朔戈。来自被星锈毁灭的落锈平原,浑身带着战场磨砺出来的锋利,眼神警惕扫视四周每一个人。

更靠另一边,一名身着素色长袍的女子独自静坐。颈间佩戴一枚哑光银饰,那是偃祈,被守宵民驱逐的叛离者。她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满是矛盾挣扎,一边畏惧愿望带来灾祸,一边又无法完全否定渴求本身。

这几个人,是上一轮副本存活下来的人。

星枢默默把几张面孔记在心底。碎星中庭不是安全避难所,这里是斗场,所有人为了刻印不被吞噬而挣扎。有人追逐谎言,有人寻找真相,有人抱团,有人独行。

就在这时,整片庞大中庭毫无预兆剧烈震颤一下。

脚下石砖隆隆抖动,砖缝渗出的星锈流质骤然暴涨,金红色光芒刺目。头顶翻滚的赤色星云疯狂搅动,翻涌成巨大漩涡。一行行斑驳锈蚀的文字凭空浮现在半空之中,字体流淌星锈微光,每一笔都带着岁月腐蚀的残缺。

【副本征召正式开启】

【副本名称:永宴王城】

【副本来源:陨落残星——晚离星】

【副本许愿者:古王朝·王后姒晏】

【许愿本源:愿家亲永聚,盛宴永不落幕,世间不复离别】

【准入对象:所有锈纹刻印尚未吞噬躯体的囚徒】

【传送倒计时:三十息】

轰隆——!

震颤再次袭来。

半空中漂浮的星锈光点变得狂暴,阵阵嗡鸣冲击耳膜。狂喜与恐惧两种情绪瞬间炸开,席卷整座中庭。有人高声欢呼,终于可以距离愿望更进一步;有人失声痛哭,畏惧踏入未知凶险的幻境囚笼;还有人开始争抢位置,想要抢占进入副本之后的先机。

“星核!一定要拿到星核碎片!”呐喊声此起彼伏。

星枢低头看向自己小臂那枚持续发烫的星芒刻印。暗铜色纹路缓缓跳动,死亡倒计时正在无声流转。

她的指尖摸向腰间悬挂的那一块碎裂鸣石。冰凉坚硬的碎片贴在掌心,这是现实留给她仅存的念想。

理智清楚,所谓集齐七枚星核许愿回家,大概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圈套。可心底那道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她背负巡星客的诅咒,来到这座星辰夹缝的牢笼。这里藏着残星千万秘密,藏着谎言,藏着无尽执念,或许,也藏着诅咒的根源。

她必须活下去。不仅要为了回到现实沉睡的躯体,也要找到星骸梦境背后被掩埋的真相。

余光再次扫过阴影角落的陆珩玑。男人已经站直身体,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之上,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因为副本开启流露出多余情绪,只是安静等待传送降临。

三十息的倒计时飞速流逝。

金红色的星锈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如同潮水包裹住每一个囚徒。

眩晕感重新袭来,天旋地转。耳边,千千万万残星的低语再度响起。

永不停歇的宴会,拒绝一切离别与死亡的王城幻境,正在向所有囚徒敞开大门。

星枢闭上眼睛。

关于愿望、欺骗、执念与救赎的残酷游戏,自此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