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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罗丽:空墟云水赋

走出灵犀阁殿门,晚风迎面而来。

暮色已经彻底落尽,漫天星子悬在仙境的夜空,流光洒落层层殿宇。仙医殿坐落在灵犀阁侧方山谷之中,一路行去,沿途可以看见战后重建的景象,不少仙子忙碌往返,处处皆是劫后余生的烟火气。

一路无话,二人行至仙医殿。

殿内仙雾氤氲,七名陷入沉睡的仙子静静卧于玉榻之上。面色平和,呼吸平稳,如同沉沉睡去,任凭仙医动用多少唤醒神魂的法术,都毫无反应。

玉榻边角,零星散落着几缕银色镜屑,微光幽幽,不张扬,却牢牢缠绕在几人的神魂外围。

负责诊治的仙医上前躬身禀报。

“我们试过梳理神魂,驱散外来侵扰。可这些镜屑不侵肉身,不伤人命,只是不断勾扯他们心底最放不下的旧事。只要心神一念沉溺,便会永久困在自己的幻梦之中。”

云阡俯身,目光扫过沉睡的仙子。

有人梦回到战乱尚未开始之前,故土繁花遍地;有人重遇早已逝去的亲友。镜墟给他们编织的,全是心底求而不得的圆满。

水清漓立在一旁,眸光沉静,神识缓缓铺开,试探触碰那一缕缕镜屑。

万千纷乱的意念顺着神识逆流而上,涌入他的感知。

无数仙境生灵千百年来的祈愿、求助、哀求,如同潮水一般匆匆掠过。

洪水倾覆,生灵祈水神平息洪涛;灵脉崩毁,众生祈水神以本源修补;两界动荡,世人祈水神牺牲自身稳住平衡。

千万年,声声皆是求助,声声皆是索取。

众生习惯向他讨要安宁,讨要生机,讨要世道安稳。

这些意念本是外界众生的执念,此刻经由镜墟放大,撞入他的心神。

水清漓眉峰微蹙,迅速收回神识,后退半步。

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心底埋藏已久的虚无感便被搅动起来。千万年他一直在成全世间,可天命赋予他的使命,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身为先天元素神,自诞生那一刻起,守护平衡便是刻进本源的职责,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云阡敏锐捕捉到他身形微顿,立刻上前一步。

“怎么。”

“无妨,只是被万千执念冲撞了一瞬。”水清漓淡淡开口,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方才那一阵失重感尽数敛藏。

他依旧不愿将这份沉重分摊给云阡。哪怕心知身旁之人值得交付一切,千万年独自行来的本能,依旧优先选择独自消化。

殿外远处,风雪翻涌,一道冰蓝色的身影立在廊下阴影处。

冰公主并没有离去。

她远远看着殿内的兄长,同源的血脉感应清清楚楚告诉她,方才那一瞬,水清漓的本源受到了冲击。

她想上前,可千百年积攒下来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过往立场对立,言语相争,太多话堵在喉头,无从开口。

片刻之后,冰公主衣袖一挥,风雪卷动,悄无声息退离此地。

“镜墟不伤人肉身,却攻人心神。”云阡垂眸看着榻上沉睡的仙子,语声低沉,“若是任由它继续生长,整个仙境,乃至人类世界,都会被卷入幻梦。”

“它的力量来源于众生本身,杀之不尽,毁之不绝。”水清漓缓缓说道,“执念不消,镜墟便不会真正消亡。只能等它彻底成型,寻到它的本源所在,方能定下约束。”

话虽如此,他心底清楚。

待到镜墟完全成型,第一个锁定的目标,恐怕就是自己。

那些被现世安稳压住的旧疤,终将被幻境一层层揭开。

云阡侧过脸看向他,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预判。

她没有当众点破,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进喧嚣万千的执念之中,像一块稳稳的基石。

水清漓看向她,眼底寒凉化开一丝极浅的暖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