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情绪。千万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仿佛已经能够预见。不见天日的囚笼，无休止的本源损耗，独自承受所有暴戾戾气。

“这不是祭品。”云阡转头看向他，隔着薄薄一层轻纱，二人目光相对，“这是我选择的路。毁灭不息，总该有人承担制衡的重量。”

“可凭什么偏偏是你。”水清漓的语调微微加重，“天道诞生你是为平衡，不是叫你把自己埋葬进黑暗。十阶的罪孽，不该由你来偿还。”

这是自他们相识以来，二人第一次产生如此尖锐的分歧。

周围初代灵犀阁的仙子、乐公主都安静下来，默默看着对峙的二人。

云阡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若是我不这样做，今日的血战，日后还会一遍遍重演。会有无数弱小生灵死去。水清漓，我看得见那些苦难，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所以就要赔上你自己的一生？”水清漓往前走近一步，净水在他身侧不安地翻涌，“世间苍生值得守护，但你同样值得被善待。”

他见过她本源受损之后苍白虚弱的模样，想象不出千万年无休止消耗，她会承受何等痛苦。

云阡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轻纱之下投下浅浅阴影。

“我尚有力量可以去抵挡灾难。倘若我弃之不顾，我内心永难安宁。”

她的性格便是如此，悲悯刻进本源，明明不擅长杀伐，却愿意扛起千斤重担。

水清漓望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万般说辞堵在喉头。他能够讲道理，能够剖析利害，却没有资格剥夺她做出抉择的权利。

他无法替她活着。

一股无力感漫上水神的心底。他可以掀起万顷波涛，可以操纵世间流水，却拦不住一个神明心甘情愿走向孤寂的宿命。

远处，世王立于金光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看不懂云阡这份自我牺牲，只觉得可笑：“愚蠢。力量在手，当执掌万物，而非禁锢自我。”

武神凌更是嗤之以鼻：“自投罗网，第八阶，你终有一日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云阡不去理会十阶的嘲讽，重新看向乐公主：“乐公主，请执行封印计划。空墟境，会在幕天阁第八重等候。”

乐公主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愧疚与敬重：“我会将真相记录在秘卷之中，留存于灵犀圣地。只是……岁月漫长，秘卷未必能够代代流传。世人很大概率，会颠倒黑白，将你视作战败被俘的罪人。”

“我知晓。”云阡淡淡应下，“名声于我，早已无足轻重。”

真相未必能公之于众，万古骂名，她一并收下。

水清漓沉默良久，周身翻涌的净水一点点归于平静，那一身尖锐的情绪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疏离淡漠的水神。只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封印完成之后，我不会被囚入幕天阁。”水清漓缓缓开口，“我的力量，可以挣脱幕天阁的禁锢。”

同为十阶二阶，水之法则游走两界，囚笼困得住毁灭，困不住汪洋流水。

“但我不会就此与你断了联系。”他抬眼，目光牢牢锁住轻纱后的那道身影，“壁垒隔绝两界，我会寻缝隙，去往空墟境看你。无论岁月流转多少个千年。”

千万年遥遥相望的约定，在此刻许下。

云阡心头轻轻一颤。永夜固然可怖，但知道黑暗之中，还会有一缕净水为她而来，那份孤苦，似乎也稍稍减轻几分。

数日后，天地大工程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