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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契之约

蛊幽封寒径

【旁白】漫漫长夜缓缓流逝,山月悬在漆黑的天幕,清冷月光透过木格窗,浅浅洒落在吊脚楼的内室。烛火燃尽,只剩下一点残烬,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平稳起伏的呼吸。一夜的静养,却消不掉深埋在骨血里的重重隐患。

安迷修整整一夜都守在木榻旁。

夜色沉沉的时候,他几次伸手探向雷狮的额头,感受对方体温的起伏。雷狮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眉头紧紧蹙起,偶尔会无意识蹙紧下颌,手腕包扎好的伤口,会因为身体的微动,又微微渗出血丝。昨夜损耗本命血脉带来的亏空,不是短短一夜就能够修补回来。

安迷修拿过一旁干净的棉布,蘸上微凉的山泉清水,轻轻擦去雷狮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会惊扰到沉睡的人。

一夜之间,安迷修手臂之上那片被秘药压制住的怨毒,安静蛰伏在伤口周围,原本蔓延到大臂的青黑已经褪得极淡,只是皮肤之下,依旧残留着一层晦暗的灰青色,如同一道洗不掉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危机并未真正解除。药力只是筑起一道牢笼,将怨毒困在血肉深处,一旦药力衰减,毒素依旧会卷土重来。

天边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鱼肚白从群山的缝隙之间漫上来。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苗寨,山间鸟鸣声声响起,吊脚楼村寨渐渐苏醒,远处传来族人早起劳作、交谈的细碎声响。

木榻之上,雷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刚苏醒过来的瞬间,他眼底是一片短暂的茫然,浑身每一寸骨头都泛着脱力的酸软,经脉之中,是那种被抽空本源之后空洞的钝痛。脑海之中昨夜炼药、流血、药鼎沸腾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了守在榻边的安迷修。

少年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下一圈浅浅的乌青,显然是彻夜没有合眼。天光落在安迷修的侧脸,眉眼柔和,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一夜没睡?”雷狮的嗓音沙哑干涩,刚苏醒过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清晨的薄雾里。

听见雷狮开口,安迷修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

“你醒了。”安迷修语气难掩欣喜,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又怕碰痛他身上的伤口,动作顿在半空,“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得厉害吗?”

雷狮试着微微挪动身体,后背撕裂的伤口传来拉扯般的刺痛,手腕的伤口也一阵阵抽痛。本源血脉大量流失之后,浑身力气十成里只剩下两三成,往日里那份桀骜张扬的锐气,被虚弱压制下去大半。

“还好。”雷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安迷修的手臂上,“你的毒……”

“已经被压住了。”安迷修轻轻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那层浅浅晦暗的青痕,“不再继续向外扩散,只是还没有彻底根除。”

看见那抹残留的灰青,雷狮的眉头依旧微微拧起。他清楚血脉秘药的局限,这只能是权宜之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主,安先生,长老们已经在厅堂等候,想要商议后续对策。”是昨夜前来的族人的声音。

雷狮听见这话,便撑着木榻想要坐起身。可身体刚刚向上发力,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晃,险些重新倒回枕头上。

“小心!”安迷修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稳托住他,“你现在身体亏空太重,不要勉强起身。”

雷狮靠在安迷修的掌心,短暂喘息了好几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身为部族的守护者,大敌当前,他却因为损耗血脉重伤卧床,连起身都变得如此艰难。

“让长老们进来吧,就在屋内议事。”雷狮对着门外扬声说道。

木门被缓缓推开,几位村寨长老依次迈步走入屋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昨夜得知残阵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一整夜,众人都没有好好休息。

大长老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雷狮身上,看见他手腕缠着渗血的白布,长长叹了一口气。

“少主,你强行损耗本命血脉,实在太过冒险。若是本源损伤留下病根,往后再遇到祸乱,部族又该依靠何人。”大长老的语气满是痛惜。

雷狮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沉静:“比起看着安迷修被怨毒吞噬神志,这点代价,值得。”

安迷修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口轻轻一颤。

另一位长老上前一步,话锋转回眼下迫在眉睫的困局:“距离残阵溃散只剩两月。山谷裂隙一旦重新打开,千年怨潮倾泻而出,我们村寨的护寨蛊阵,怕是撑不了多久。现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找回遗失的上古蛊契。”

上古蛊契,是千年前部族先祖用来封印怨潮的信物。契约铭刻着先祖全部蛊术力量,只要寻回蛊契,便能重新稳固地底裂隙,彻底化解这场延续千年的灾祸。

可千年前一场大战动乱,蛊契遗失在茫茫大山深处,千百年来,无数族人进山搜寻,皆是无功而返。大山之中,险地遍布,瘴雾、凶蛊、残存的怨力幻境,无数人一去不复返。

“蛊契遗失之地,是迷雾绝岭。”雷狮缓缓开口,回忆起部族古籍之中记载的只言片语,“那片区域,是整座大山怨毒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常年被厚重不散的大雾笼罩,幻境丛生,即便是寨中最厉害的蛊师,也不敢轻易踏入。”

屋内陷入沉默。

迷雾绝岭,在苗疆族人心中,几乎等同于有去无回的死地。

“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安迷修出声,眼神无比坚定,“残阵终会破碎,坐在这里等待,只会坐以待毙。总要有人前往迷雾绝岭,寻找蛊契。”

所有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雷狮身上。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想要踏入迷雾绝岭,对抗岭内的蛊术禁制与怨毒幻境,必须要有守护者一脉的血脉作为依仗。整个寨子,唯有雷狮拥有这份血脉力量。

可雷狮此刻刚刚损耗大量本源血脉,身受重伤,身体虚弱到极点。若是贸然踏入绝岭,凶险程度,难以想象。

大长老面露两难:“少主如今身体这般状态,贸然前往迷雾绝岭,无异于以身赴死。可若是不去,两月之后,全寨上下,都难逃劫难。”1

段评

这蛊契之路看着好悬啊

两难的抉择,沉甸甸压在这间小小的吊脚楼内。

雷狮沉默片刻,眼底闪过决绝。

“我必须去。”

简短四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少主!”几位长老齐声出声想要劝阻。

“没有时间继续等待调养。”雷狮打断众人的劝阻,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残阵的力量每一日都在衰减,留给我们的时间正在不断变少。就算我身体尚未复原,迷雾绝岭,我也一定要走一趟。”

千百年来,守护部族,便是刻在他血脉之中的宿命。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他也不能退缩。

“我陪你一起去。”

安迷修的声音,清晰地在屋内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雷狮猛地转头看向安迷修,眉头紧紧皱起:“不行,那里太过凶险。你体内怨毒只是被压制,绝岭之中怨雾滔天,很容易再次诱发你身上的毒素,你不能跟着涉险。”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孤身赴险。”安迷修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坦荡而执拗,“我研习草药医术,能够处理路上的蛊毒伤病。幻境我也已经经历过一次,我懂得如何抵抗怨力蛊惑。山谷幻境之中我们便并肩活了下来,这一次,我同样可以陪你。”

他顿了顿,看向雷狮苍白的面容,声音放轻,却字字坚定。

“之前山谷之中你拼死护我,现在,换我与你共赴险境。你的宿命,不该只有你一个人承担。”

昨夜守在榻边整整一夜,安迷修心中便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他不愿眼睁睁看着雷狮孤身踏入必死的险地。

雷狮望着安迷修澄澈认真的眼眸,心底那处坚硬的地方,再一次被撼动。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背负一切,可眼前这个人,一次次冲破他竖起的壁垒,执意要站到他的身侧。

屋内几位长老相互对视,低声商讨片刻。

“安先生通晓医术,若是同行,的确可以在路上照料少主伤势。只是迷雾绝岭的危险,远超想象。”大长老缓缓开口,“二位若是执意要去,寨中可以为你们备好蛊笛、驱蛊秘药、防身器物。但生死祸福,依旧只能靠你们自己。”

事到如今,也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雷狮沉默许久,终是没有再强行拒绝。

“好。”雷狮缓缓吐出一字,目光牢牢锁住安迷修,“但你要答应我,一旦你的怨毒出现失控的征兆,必须立刻抽身后退,不可硬撑。”

“我答应你。”安迷修轻轻点头。

【旁白】一纸寻契之约就此定下。两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迷雾绝岭的重重险关,正在群山深处静静等候二人。温情与伤痛交织,前路生死未卜,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即将再度奔赴危机四伏的深山。

长老们又继续商议诸多细节:清点要带上的药材、防身蛊器,规划进山路线,约定最多一个半月,二人必须尽量赶回村寨,若是逾期不归,寨中便要启动最后的自保预案。

议事结束,长老们陆续离开,屋内重新只剩下雷狮与安迷修两个人。

清晨柔和的天光洒进窗棂,落在木榻之上。

雷狮靠在软垫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眼底已经重新燃起斗志。只是损耗的血脉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恢复,接下来的几日,他必须抓紧时间静养,尽可能恢复体力,才能够应对绝岭之中的重重磨难。

安迷修坐到榻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雷狮还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边缘还能看见淡淡的血色。

“你的手腕,还疼吗。”安迷修的声音很轻。

雷狮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晨光落在安迷修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经历过生死,流过血,共熬过漫漫长夜,很多藏在心底的心意,几乎快要冲破言语的束缚。

“疼。”雷狮难得没有嘴硬,低声如实说道,“但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安迷修耳中,让他心口泛起一阵滚烫。

安迷修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等寻回上古蛊契,彻底平息怨潮。”安迷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憧憬,“风波全部落定之后,我们就不用再被这些宿命灾祸裹挟。”

不必再流血,不必再背负世代流传的枷锁,可以安安静静,看遍这片大山的朝暮烟火。

雷狮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极浅的温柔,那是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来的模样。

“但愿如此。”雷狮低声应答。

可两人心底都清清楚楚,迷雾绝岭危机四伏,蛊契能否寻回,全然是未知之数。未来究竟是安稳落幕,还是埋骨深山,谁也无法预料。

【旁白】短暂的温存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未知与凶险。几日之后,二人便会整装出发,踏入那片人人谈之色变的迷雾绝岭。属于他们的冒险,即将走向更加凶险的篇章。

窗外,山间的风掠过吊脚楼的屋檐,屋檐下的蛊铃叮铃作响,声声悠悠,消散在漫山晨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