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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引凝药

蛊幽封寒径

【旁白】沉沉暮色笼罩整座苗寨,吊脚楼的木窗一盏盏亮起昏黄油灯。山林带回的伤痛尚未平息,山谷残阵摇摇欲坠的噩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雷狮与安迷修被族人搀扶回到寨中,一场关乎性命的医治,已然迫在眉睫。

木质吊脚楼的屋内,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草药苦涩气息。木桌之上,大大小小陶制药罐整齐排开,晒干的蛊花与草药堆叠在竹筐之中,烛火摇曳不定,跳动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上。

族人小心翼翼将雷狮安置在内间的木榻上,又扶着安迷修坐到一旁的木椅。方才一路颠簸赶路,拉扯开二人身上不少伤口,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布料,触目惊心。寨中两位年长的蛊医匆匆赶来,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安迷修手臂,看见那一路向上蔓延的青黑毒素,二人神色皆是凝重无比。

“是千年怨潮遗留下的怨毒。”年长蛊医收回手,缓缓摇头,眉头紧锁,“此毒扎根神魂,普通汤药只能暂缓扩散,无法拔除。若是任由毒素侵入心口,不出数日,便会神志尽失。”

安迷修垂眸看向自己手臂,青黑色已经蔓延到大臂,皮肤之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麻痒的蠕动感,时不时会有细碎的幻觉在脑海一闪而过,耳边仿佛响起无数模糊嘈杂的低语,挥之不去。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才勉强将那些蛊惑人心的声响压下去。

外间传来脚步声,几位村寨长老陆续推门而入。一身深色苗疆织锦衣袍,面色肃穆。他们已经听闻山谷之中发生的一切,眼底满是忧虑。

“少主,山谷残阵最多只能够维持两月,此事当真?”为首的大长老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

雷狮靠在木榻的软垫之上,后背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白布依旧在缓缓渗出血迹。他脸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即便身受重创,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千真万确。”雷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残阵依靠我一族血脉催动,力量本就残缺。时间一到,地底裂隙会再度裂开,怨潮会再一次席卷群山。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油灯噼啪燃烧,灯花轻轻炸开。

长老们互相对视,脸上满是愁云。千百年来,部族世代守着这片大山的枷锁,一次次对抗地底涌出的怨毒,可这一次,危机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凶险。

“那如今,可有破解之法?”另一位长老低声问道。

雷狮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向身侧椅子上的安迷修。看见对方手臂上不断扩张的青黑,他心口微微一沉。

“根除怨潮,需要寻回遗失的上古蛊契。”雷狮缓缓说道,“只是蛊契早已遗失山林深处,位置无人知晓。眼下,只能先压制安迷修身上的怨毒。”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都懂了其中暗含的代价。

大长老眉头紧紧皱起:“少主,你要动用血脉为本命药引?你刚刚催动完残阵,经脉已经严重受损,再损耗本源血脉,你的身体……”

“没有别的选择。”雷狮淡淡打断长老的劝阻,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怨毒侵入神魂,寻常药材救不了他。”

安迷修听见这番对话,心中骤然一紧,立刻从椅子上撑着身子站起身,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席卷全身。

“雷狮,不可。”安迷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经脉本就被阵法反噬重创,再损耗本命血脉,你会留下永久的旧伤。我可以忍受毒素侵蚀,我们可以另寻别的办法。”

烛火映在安迷修的眼眸之中,满是焦灼。他来到苗疆求学,万万不愿以损耗雷狮的性命作为自己活下去的代价。就算毒素会慢慢蚕食自己,他也不愿意看见雷狮再受重创。

雷狮抬眼望向他,漆黑眼眸里情绪沉沉。

“忍受?”雷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等到毒素吞噬你的神志,你会沦为怨潮的傀儡。到那时候,你已经不再是你。安迷修,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落到那般下场。”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雷狮偏过头,不愿再多争辩,转头看向身旁的蛊医,“把备好的寒冥蛊花、沉渊草,还有蛊母蜕壳全部取来。即刻炼药。”

蛊医见少主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阻,只能躬身领命,转身去取那些珍稀难得的药材。

几位长老面露无奈,却也清楚,眼下的确没有第二条出路。重重叹息声在屋内悄然响起。

安迷修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他明白雷狮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很难更改。心底五味杂陈,感动,愧疚,还有无法言说的心疼交织在一起。一路走来,从初见的互相疏离,到山林瘴雾并肩前行,幻境之中生死相托,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在此刻汹涌翻涌。

不多时,蛊医捧着数样珍稀药材回来。幽蓝色的寒冥蛊花花瓣泛着幽幽冷光,沉渊草通体漆黑,蛊母蜕壳薄如蝉翼,每一样都散发着淡淡的蛊术气息。陶药鼎被安置在屋内炭火之上,炭火缓缓燃烧,将鼎身烘得温热。

【旁白】炭火噼啪作响,药鼎之内水汽缓缓升腾。这一帖以血脉为引的秘药,能压制扎根神魂的千年怨毒,却要以施药者的本源气血作为筹码,一分一毫,皆是从雷狮身体之中剥离而出。

屋内其余人尽数退到外间,只留下雷狮、安迷修与两名蛊医守在内室。木门轻轻合上,将屋外的喧嚣隔绝在外。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明明暗暗。

雷狮坐起身,不顾后背伤口撕裂传来的剧痛,抬手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短刃。银白刀刃在烛火之下泛出冷冽微光。

“雷狮!”安迷修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别动。”雷狮轻声开口,目光平静看向安迷修,“这是唯一的法子。”

话音落下,刀刃轻轻划开自己的手腕内侧。一道浅浅却清晰的伤口立刻浮现,温热艳红的血液顺着腕骨缓缓流淌,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滚烫的药鼎之中。

鲜血落入药鼎的瞬间,鼎内各色草药骤然翻腾起来,幽蓝与墨黑的雾气交织升腾,一股奇异又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雷狮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层层细密冷汗。本源血脉被抽取,不同于普通流血,是在损耗与生俱来的血脉灵力,一股股空虚脱力的感觉席卷四肢百骸,经脉一阵阵抽痛,之前阵法反噬留下的伤口,仿佛再度被撕开。他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体内翻涌的剧痛,不肯发出半声痛哼。

安迷修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几乎喘不上气。看着那一滴一滴坠入药鼎的鲜血,看着少年强撑痛楚不肯示弱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要上前,却被蛊医轻轻拦住,炼药的过程不容打断,一旦中途中断,整锅药便直接作废,雷狮流失的血脉也再也补不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雷狮手腕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他半边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微微发颤,后背的纱布又一次被鲜血浸透。原本桀骜张扬的人,此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倒,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盯着药鼎,不肯有半分松懈。

足足半柱香过后,蛊医看准时机,迅速拿过干净的麻布,紧紧缠住雷狮手腕的伤口,止住流血。

药鼎之中,各色药材与血脉灵力完全交融,原本纷乱翻腾的雾气慢慢收敛,鼎底熬出一汪墨色泛着淡淡幽蓝光泽的药汁。浓郁药香混杂淡淡的血气,萦绕不散。

“药已成。”蛊医低声说道,小心将滚烫药汁盛入一只青瓷小碗之中。

碗中药汁微微晃动,还在冒着袅袅热气。

雷狮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晃,险些直接从榻边歪倒,他伸手撑住木榻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流失大量本源血脉之后,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安迷修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雷狮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皮肤之下传来的冰凉温度。

“雷狮……你还好吗。”安迷修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无妨。”雷狮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苍白无力,“把药喝下去。”

安迷修接过那一碗温热的药汁,碗壁传来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药香与淡淡的血腥味,他清楚,这一碗药,大半是雷狮的本源血脉换来。

他垂眸看向碗中幽黑的药液,又抬眼望向眼前满身伤痕的少年。千般情绪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安迷修没有再多推脱,举起瓷碗,仰头,将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入口又苦又涩,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转瞬之间,一股寒凉的力量顺着五脏六腑流向四肢百骸,朝着手臂上中毒的位置涌去。

手臂上原本火辣辣麻痒的青黑毒素,仿佛遭遇到克星,原本不断向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一点点收缩回手肘伤口周边。神魂之中那些嘈杂蛊惑的低语,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脑袋里昏沉眩晕的感觉消散大半。

但是那怨毒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药的力量强行压制,深深蛰伏在血肉深处,一旦药力散去,依旧有重新爆发的风险。

【旁白】秘药暂时锁住肆虐的怨毒,却无法彻底根除祸患。就如同将猛兽关进牢笼,牢笼若是破碎,灾祸依旧会再度降临。

安迷修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大半,长久折磨自己的昏沉痛感消散许多。

他放下青瓷小碗,转头看向身侧的雷狮。方才还强撑着精神的少年,此刻耗尽全部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脑袋微微一歪,直接晕厥过去,重重倒在木榻软垫之上。

“雷狮!”安迷修心头猛地一紧,俯身扑到榻边。

蛊医连忙上前,伸手探向雷狮的脉搏,神色凝重片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必慌张。血脉本源损耗过重,加上旧伤反噬,是力竭昏迷。性命无忧,只是身体亏空巨大,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万万不可再动用血脉力量。”蛊医缓缓开口。

安迷修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他望着榻上陷入昏迷的雷狮,少年双目紧闭,长睫毛垂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缠绕的白布还隐隐渗出淡红血迹。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浸透大山,吊脚楼外,夜风穿过木楼缝隙,吹动窗边悬挂的蛊铃,叮铃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屋外传来长老们低声商议对策的交谈声,山谷残阵、遗失的上古蛊契、两月之后即将到来的浩劫,无数重担依旧沉沉压在整个村寨头顶。

安迷修坐在木榻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雷狮微凉的手背。心底一片纷乱。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来苗疆,本只为研习医术草药,可命运辗转,他卷入千年部族的恩怨,遇见雷狮,不知不觉,早已把自己的一颗心完完整整交付于此。

【旁白】药汁锁毒,一枕沉眠。暂时躲过了即刻到来的死亡危机,可前路的困局半分没有消解。寻找遗失蛊契的路途凶险万分,两月的期限步步紧逼,沉睡的少年尚不知晓,安迷修心中那份汹涌生长的情意,已经再也无法掩藏。

安迷修坐在榻边,一夜无眠。烛火从明亮燃到微弱,灯油一点点耗尽,他就那样静静守在雷狮的身侧,听着身旁人平稳微弱的呼吸,心中暗暗做下决定。

等到雷狮醒来,他不会再让雷狮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风雨。无论寻找蛊契的前路何等凶险,他都要与雷狮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