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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毒余烬

蛊幽封寒径

【旁白】山谷之中阵法散尽,漫天怨雾缓缓沉降。方才拼死催动的残阵,暂时镇压住地底翻涌的千年怨潮,可代价,尽数落在雷狮与安迷修二人身上。山林满目狼藉,断裂的古木横七竖八倒在泥泞地里,遍地都是枯萎发黑的蛊虫残躯,潮湿的山风卷着淡淡的腥气,吹过两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连日来积蓄的雨水还浸透整片山谷,地上是厚厚一层混杂腐叶的黑泥,一脚踩下去,泥浆便会没过脚踝。方才阵法爆发的强光撕碎大片林木,粗壮的古树自树干中心轰然断裂,焦黑的断口还残留着术法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无数被怨潮驱使的毒虫,在阵法灵光涤荡之下尽数消亡,虫尸层层叠叠铺在乱石之间,乌黑的汁液渗入泥土,把周遭的土壤染成暗沉的灰黑色。

灰濛濛的雾气没有完全消散,一缕缕如同游蛇一般,在林木缝隙之间缓缓游走。那是没有被彻底净化的残余怨毒,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伺机侵入活人的血肉经脉。只要稍有松懈,便会顺着口鼻肌肤钻进身体,啃噬神魂意志。

雷狮半跪在湿冷的泥土地上,单手握紧雷神之锤的柄身,用来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方才阵法反噬带来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来回窜动,经脉像是被无数细虫啃噬,一阵阵钝痛不断袭来。他方才强行催动自身血脉之力,用来稳住阵眼,此刻血气翻涌,喉间一阵腥甜,又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墨色的长发被山间露水与冷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与额角,原本张扬锐利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倦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碎石与乱枝划开无数道裂口,布料被泥水浸透,沉甸甸贴在皮肉之上。后背一道被阵法反震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温热的血液浸透内层衣衫,一点点往下流淌,混着泥水,在身下的泥地晕开一小片暗红。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后背的伤口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感,牵扯着浑身每一寸筋骨。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作为苗疆部族的少主,自少年时起,他便被教导要独自扛起守护村寨的责任,流血受伤,从来都不能随意显露半分脆弱。哪怕经脉被反噬折磨得几近碎裂,他也死死咬着牙,不肯就此倒下去。一旦他倒下,这片山谷的禁锢便会加速瓦解,山下整个寨子,万千族人,都会直面怨潮的屠戮。

安迷修就瘫坐在他身侧的泥地上,浑身衣衫早已被泥水、草木碎屑弄得脏乱不堪。幻境之中精神力被反复消磨,再加上山瘴与蛊毒的残留侵蚀,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快要耗尽。小臂之上,几道被蛊虫划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伤口边缘泛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那是怨潮残留的毒素,正顺着血肉缓慢蔓延。

方才坠入幻境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荡。无数虚妄美好的幻影轮番上演,那里没有蛊祸,没有千年仇怨,没有沉重宿命,他与雷狮可以抛开一切枷锁,安然度日。可越是美好的幻象,背后便是越是刺骨的凶险,那些幻境会一点点蚕食人的本心,让人甘愿沉沦,最终沦为怨潮操控的傀儡。无数年以来,不少踏入这片山谷的族人,便是永远困在了那样的美梦之中,再也没有走出浓雾。

是雷狮的声音,一次次穿透层层迷障,将快要沉沦的安迷修硬生生拉扯回现实。

安迷修缓缓合上双眼,又用力睁开,强迫自己驱散脑海里残留的幻梦碎片。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仿佛下一秒意识就会彻底沉沦。他咬着牙,靠身后一块冰冷的岩石,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臂上的伤口,青黑的毒素已经蔓延到手肘位置,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带来一阵阵麻痒又刺骨的痛感。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雷狮身上,看见对方强撑不肯倒下的模样,心口猛地揪紧。

“雷狮……”

安迷修的声音沙哑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几分虚弱,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他费力地挪动身体,想要往雷狮的方向靠近几分,可只是稍稍一动,浑身骨头就传来酸痛难忍的感觉,浑身的骨骼仿佛都被拆开重组,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泛起一层灰雾,险些直接歪倒在地。

冰凉的泥水浸透他的裤腿,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和体内流转的蛊毒寒意交织在一起,冷得人浑身微微发颤。

雷狮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偏过头。往日里桀骜锋利的眉眼此刻褪去大半锋芒,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长长的黑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侧脸,唯有一双眼眸,依旧还留存着一丝清醒的锐利。他看见安迷修手臂伤口处扩散开的青黑,瞳孔骤然一缩,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别动。”雷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毒素还在你的体内流转,乱动只会让毒扩散得更快。气血流转加速,怨毒便会顺着血脉直奔心口,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寨中最好的蛊药,也很难挽回。”

安迷修停下挪动的动作,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呼吸着山间带着湿气的空气。方才坠入幻境,无数虚妄的幻象轮番蛊惑,是雷狮的声音一次次将他从沉沦的幻梦里拉扯回来。那些虚假的美梦再怎么动人,终究抵不过现实里这个人真实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自己泛着青黑的手臂,心底生出一阵无力。他远道而来苗疆,一心钻研医术草药,自以为读过不少典籍,通晓不少解毒之法,可面对这种沉淀千年,裹挟无数亡魂怨念的毒素,过往所学,竟显得如此苍白。

“那阵法……算是稳住了吗?”安迷修缓了许久,才勉强问出这句话,心底还记挂着整座苗疆山寨的安危。哪怕自己身受重伤,性命悬于一线,他依旧无法放下山下村寨里无辜族人的安危。

【旁白】残阵只能做到暂时封压住地底怨潮,却无法彻底根除积攒千年的仇恨。如同在汹涌的洪水之上临时筑起一道单薄堤坝,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大山深处埋藏的祸根,依旧潜伏在暗处,不曾真正消亡。

山谷地底,那道古老裂隙依旧在无声搏动。残阵的金色灵光如同摇摇欲坠的烛火,一层一层黯淡下去,微弱的光晕勉强笼罩裂口,死死困住底下翻涌的漆黑怨力。地底传来沉闷低沉的轰鸣,隔着厚厚的土层隐隐传到地面,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之中低声咆哮,不甘被再度封印。

雷狮缓缓吐出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望向山谷深处黑雾尚未完全散尽的方向,眼底掠过一层沉沉的阴霾。他能够清晰感知到底下裂隙之中躁动不安的力量,血脉同源的感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危机并未远去。

“只是暂时压住而已。”雷狮低声说道,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血脉残阵的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等到阵法力量耗尽,地底的怨潮依旧会冲破禁锢席卷山林。少则半月,多不过两月,这道屏障便会彻底溃散。”

这便是他们拼上半条性命换来的结果,只能争取到一段喘息的时间,却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安迷修闻言心头一沉。他来到苗疆,本是为研习草药医术,怀揣着求学的初心,万万没有想到,会被卷入这样沉重的宿命漩涡之中。最开始,他只是一个外来的求学之人,旁观这片土地的悲欢苦难。可经历过幻境生死,亲眼见过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见过族人世代背负的枷锁,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如果怨潮再度爆发,山下村寨将会遭遇灭顶之灾,无数无辜的人会葬身蛊祸,而雷狮,又会独自扛起全部重担。一想到这里,安迷修心口便沉甸甸的。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臂上那片蔓延的青黑毒素,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一阵刺痛顺着皮肉传来。

“我的身上,也沾染了怨蛊的余毒。”安迷修平静开口,没有慌乱,“方才在幻境之中,被溃散的蛊气侵入体内。最开始只觉得手臂伤口发麻,现在,毒素已经顺着血脉往上走了。”

雷狮闻言,立刻俯身,伸手抬起安迷修受伤的那条手臂。指尖触碰到安迷修皮肤的瞬间,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冰凉潮湿的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破损的衣料,一股细微的热意在两人之间悄然漾开。山间阴冷的风掠过,却吹不散这一瞬肌肤相触带来的暖意。

雷狮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目光紧紧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青黑色印记,眉头紧紧拧起。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边的皮肉,安迷修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一阵刺骨麻痛顺着胳膊窜遍全身。

这并非普通蛊虫之毒,是千年来无数部族亡魂积攒下来的怨毒,侵蚀神魂,极难拔除。普通草药只能压制寻常虫毒,面对这种裹挟亡魂执念的毒素,几乎起不到太大作用。若是放任不管,毒素会一点点吞噬人的神志,人的七情六欲会被怨念扭曲,最后沦为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成为怨潮的傀儡。

“怨毒入体,棘手得很。”雷狮的语气沉了几分,“普通草药很难将它彻底清除。寻常驱蛊丹药,最多只能暂缓毒素蔓延,做不到根除。”

安迷修抬眼看向雷狮,看见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一路走到现在,从最初初见时的疏离冷淡,到山林瘴雾之中并肩前行,再到幻境里生死与共,太多的经历,一点点融化两人之间的隔阂。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意,在生死磨难之间,变得愈发清晰厚重。

曾经的雷狮,浑身带着刺,冷漠疏离,将所有人隔绝在自己世界之外,独自背负整个部族的命运。而安迷修,一步步走进这片大山,也一步步走进了雷狮封闭的内心。

“我还撑得住。”安迷修轻轻摇头,强行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先离开这片山谷再说,留在这里,太过危险。此地怨雾弥漫,继续停留,只会让体内毒素进一步加重。”

山谷之内,残阵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衰减,周遭依旧漂浮着零星残存的怨雾。那些雾气看不见形状,却无孔不入,顺着皮肤毛孔不断侵入人体。继续在此久留,二人身上的伤势只会雪上加霜。

雷狮缓缓点头,收回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可刚一发力,经脉之中反噬的剧痛骤然爆发,像是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周身经脉。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下去。后背撕裂的伤口受到牵拉,剧痛瞬间炸开。

“雷狮!”安迷修心头一紧,顾不得自身虚弱,急忙伸手伸手扶住雷狮的胳膊。

温热的手掌牢牢托住雷狮的臂膀,安迷修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个人都身负伤势,浑身脱力,相互依靠着,才勉强没有双双倒在泥泞的林地之间。

山风呼啸穿过残破的山谷,吹得四周断裂的树枝哗哗作响。残留在林间的枯枝被狂风卷动,在地面划过刺耳的声响。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毒虫嘶鸣,细碎、尖利,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阴森。危机并没有完全消散,这片山谷依旧处处暗藏凶险,不少侥幸躲过阵法轰击的凶蛊,正躲藏在乱石树丛的阴影之中,伺机捕猎。

雷狮靠在安迷修的肩头,短暂喘息片刻。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安迷修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安迷修能够清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还有雷狮身体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那是剧痛带来的本能反应。

“扶我一把,我们走。”雷狮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低声说道。

安迷修稳稳扶住雷狮的胳膊,将对方大半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两个人脚步踉跄,一步一步,缓慢朝着山谷出口挪动。脚下满地泥泞湿滑,时不时还有断裂的枯枝乱石阻拦去路,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泥浆裹住鞋底,每抬一次脚都格外费力。

一路上,随处可见大战过后的狼藉。破碎的蛊虫外壳散落满地,不少古树被怨潮力量连根拔起,倾倒在路旁。灰黑色的雾气还在林间零零散散飘荡,一旦吸入,便会让人头脑昏沉。安迷修还含着仅剩的驱瘴药丸,清凉的药性在口腔缓缓化开,勉强抵御雾气侵蚀。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留意周遭动静,提防潜藏暗处尚未死去的凶蛊突袭。

二人一路沉默赶路,谁都没有多说多余的话语。唯有彼此肩膀相靠,手臂相抵,相互支撑。不需要过多言语,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默契,已然流淌在二人之间。很多埋藏心底的情愫,不必宣之于口,磨难与共的经历,早已将两颗心紧紧缠绕在一起。

走出幽深山谷,视野渐渐开阔。厚重的林木慢慢稀疏,遥遥可以看见半山腰之上,苗寨吊脚楼错落的轮廓,袅袅淡淡的炊烟从村寨之中缓缓升起。方才山谷爆发的动荡,地动山摇,轰鸣声响彻群山,寨子里的族人想必也已经察觉到,此刻寨中,定然已是一片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紧闭木门,蛊笛警戒的笛声,断断续续从寨子方向隐隐飘来。

快要走到半山腰的林间歇脚石台,雷狮再也撑不住,脚下脚步一软,重重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安迷修也体力透支,跟着一同跌坐在石头旁,胸口大口大口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山林之间响起。石台上布满青苔,冰凉刺骨,浸满山间的露水。

【旁白】劫后余生,却不见半分轻松。两人满身伤痕,体内毒素与阵法反噬的伤痛反复折磨躯体。身后是危机四伏的深渊山谷,身前是惴惴不安的整个村寨,重重难题,横亘在他们眼前。

安迷修稍稍平复呼吸,转头望向身侧的雷狮。少年的唇瓣毫无血色,下颌线条紧绷,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台面之上。显然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只是靠着一股意志硬撑。后背衣衫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

“雷狮,你的伤……”安迷修语气满是担忧,目光落在他后背渗血的位置,心底无比焦灼。

雷狮抬手随意抹掉唇角溢出来的一丝暗红血迹,抬眼望向村寨的方向,眼底带着沉沉的责任感。身为部族的守护者,这份重担从降生那一刻便背负在他肩头。山谷之中的危机暂时平息,可寨子里还有无数族人,等待着他回去。族人的安危,永远是压在他心口最重的一块巨石。

“我没事。”雷狮淡淡开口,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虚弱,“怨毒侵入你的身体,回到寨中,我要给你配专门压制怨毒的蛊药。只是……这种药,代价不小。”

专门克制千年怨潮余毒的药剂,需要用到苗疆诸多珍稀秘材。寒冥蛊花、沉渊草、百年蛊母蜕壳,每一样都极为难得,大多只生长在凶险万分的深山绝地。除此之外,最为关键的药引,便是苗疆守护者一脉的血脉灵力。需要施药之人,割破自身血脉,以本命血脉灵力作为药引,才能催动药材力量,压制住扎根神魂的怨毒。

施药之后,施术者会损耗大量本源气血,修为会随之倒退,原本身受重伤的身体,会再遭重创。

安迷修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含义。他读过苗疆不少蛊术典籍,知晓以血脉为引的蛊药意味着什么。

“要用你的血脉?”安迷修眉头蹙起,心底瞬间不安起来。雷狮本就被阵法反噬重伤,经脉受损严重,若是再损耗自身血脉灵力,对他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很可能留下难以根治的旧伤。

雷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避开了安迷修望向自己的目光。他不愿让安迷修为此心生负担,也不想看见对方愧疚为难的模样。在他心里,安迷修不该因为卷入这场宿命灾祸,就此断送性命。

“先回寨子。”雷狮错开话题,“回去之后再说这些。”

安迷修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他清楚雷狮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再多劝说,短时间之内也无法动摇对方的想法。

林间的风慢慢柔和下来,夕阳穿过群山之间的缝隙,洒下一片昏红的霞光,将山林的树叶染成一片暗红。漫天晚霞瑰丽绚烂,可这份落日的温柔光景之下,掩盖不住暗流涌动的危机。山林之间,处处都残留蛊祸肆虐过后的痕迹。

安迷修垂眸看向自己手臂那片还在缓缓蔓延的青黑色毒素,又看向身旁强撑伤痛的雷狮。经历幻境生死,他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此刻已经无比清晰。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前来求学的外人,他已经放不下这片大山,更加放不下眼前这个人。往后的风雨,他不愿只做一个被保护者。

“雷狮,”安迷修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无论之后要面对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你的宿命,你的重担,从今往后,我与你一同承担。”

雷狮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安迷修。落日的霞光落在安迷修的眉眼之上,少年的眼眸澄澈而认真,没有半分退缩畏惧。眼底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实打实的相守的决心。

一瞬间,雷狮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软化。长久以来,他独自背负部族千年的枷锁,习惯了凡事一人承担,早已忘记被人并肩相守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所有人敬畏他少主的身份,畏惧他手中蛊术的力量,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告诉他,不必孤身一人。

【旁白】血色落日漫过连绵群山,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在山林石台上静静相望。宿命的枷锁依旧沉重,前路依旧遍布荆棘,可至少从此刻起,不再是孤身一人前行。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寨中手持蛊笛与药篓的族人,神色慌张地快步赶来。山谷方向传来巨大异动,地动山摇,整座大山都为之震颤,寨中长老放心不下,便立刻挑选身手矫健的族人前来探查情况。一行人一路疾行,一路上看见山林损毁的景象,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重。

当族人看见石台上满身狼狈、伤痕累累的雷狮与安迷修时,所有人皆是脸色大变,连忙快步冲上前。

“少主!您受伤了!”为首的族人失声惊呼,一眼便看见雷狮苍白的脸色,还有衣衫之上大片刺目的血迹。

“安先生,您的手臂!是怨潮的毒!”另一名族人看见安迷修手肘蔓延而上的青黑,脸色骤然惨白。

几名族人连忙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疗伤草药,解开布包,围到二人身边。药草淡淡的清苦气息,混杂山间的泥土腥气,弥漫开来。有人迅速撕开干净麻布,准备为二人简单包扎伤口。

雷狮抬手微微摆了摆,强撑着维持住少主的姿态,不让自己彻底瘫软下去。哪怕身受重伤,他依旧不能乱了军心,若是族人看见少主彻底垮掉,整个寨子人心便会彻底涣散。

“不必惊慌,山谷之中的怨潮已经被残阵暂时压制。”雷狮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只是阵法撑不了太久,回去之后,立刻通知各位长老,商议后续对策。清点寨中伤亡,加固村寨护山大阵,调配全部存留下来的蛊药,做好最坏的打算。”

族人听闻,神色更加凝重,连忙重重应声。残阵仅仅只能拖延时间,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几人小心翼翼搀扶起雷狮与安迷修,一人托住雷狮一侧胳膊,另外两人小心护着安迷修,一行人向着吊脚楼村寨的方向缓步走去。山路崎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夕阳缓缓沉入群山背后,暮色一点点笼罩整片大山。天边绚烂霞光褪去,夜幕正在缓缓降临。山谷深处,那道被残阵封住的地底裂隙之下,漆黑翻滚的怨毒,依旧在黑暗之中,静静蛰伏,等待卷土重来的时机。沉闷的地底轰鸣,隔着千山万壑,隐隐不绝。

寨中远远传来蛊笛呜呜的警戒声响,吊脚楼一盏盏油灯接连点亮,点点灯火,在沉沉暮色之中明明灭灭。

而属于雷狮与安迷修的磨难,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回到寨子之后,血脉药引的抉择,长老们的重重压力,即将到来的阵法崩坏危机,还有安迷修体内日渐深重的怨毒,一桩桩一件件,正在静静等候着他们。晚风穿过重重吊脚楼的木柱,吹动屋檐悬挂的蛊铃,细碎叮当的铃声,听来竟有几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