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在凌晨四点的桌面上缩成一轮昏黄的圆。夏初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摊开的期刊纸页被她睡梦中流出的口水洇湿了一小角。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又把那篇文献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三维重建、3D打印模型、体外模拟手术路径——这些关键词在她脑子里反复转了一个通宵,越来越清晰。
她把笔记本上画的手术路径草图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又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卓然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响了一声就通了,好像他一直看着手机。
"夏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意外的柔软,"这么早——"
"我需要一份心脏3D打印模型。"夏初打断他,语速很快,"病人是个八岁孩子,心脏缺损结构特殊,常规影像看不全。你们公司的生物打印设备可以做的,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卓然似乎在笑,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时带着电流的轻微沙沙声:"只要是你的请求,我一定办。夏初,我们就不能好好聊聊吗?过去的事,我一直很后悔。"
"卓然,今天我们只谈病例。"夏初的声音平稳,但尾音收得很利落,"病人的时间耽误不起。其他的,没有必要再说。"
"好。模型我尽快给你。"卓然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不会放弃。"
夏初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台灯下面那一摞整理好的文献,手指在期刊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医院住院部的楼顶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卓然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份技术确认单,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可以交货。我亲自送过来。"
夏初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收到。谢。"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掉台灯。房间重新沉入黎明前灰蓝色的微光里。她躺回床上闭了眼,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心脏模型的样子。缺损边缘的形态、血管交汇的角度、封堵器展开后跟周围组织的贴合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田勇在康复中心的病房里正跟护士讨价还价多要一块米糕,门就被推开了。董志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梁牧泽和雷战。两个人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灯下闪着规整的光。田勇嘴里的米糕差点呛出来,连忙抹了把嘴坐直。
"旅长!队长——雷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来看看你小子恢复得怎么样。"董志刚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朝田勇摆了摆手,"别拘束,躺你的。听说你考核那天硬撑了一路,最后是被梁牧泽扛回去的?"
田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腿抽了嘛……队长不让人丢下我。"
雷战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笑:"你们雷霆这个传统好。我们雷电学习一下。"
董志刚偏头看见夏初正拿着病历本从门口经过,招手叫她:"夏医生,来,认识一下。这是雷霆大队梁牧泽少校和雷电大队雷战少校。伊萨亚任务的英雄。"
夏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在门口站定,目光从董志刚脸上移到梁牧泽身上,又移到雷战那里。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病房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夏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拉开的、礼貌的距离感微微点了一下头:"梁少校、雷少校,久仰。"
雷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偏头看梁牧泽,后者面色如常,也微微朝夏初点了一下头:"夏医生。"
董志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一圈:"怎么,你们之前没见过?"
"只是任务现场有过一面之缘,"夏初把病历本抱在胸前,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里扣出来的,"不算熟悉。"
田勇躺在病床上,猛地咳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掩住嘴,但肩膀还是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抖了两下。梁牧泽的眉头动了一动,没说话。雷战已经把脸转向窗外了,肩膀也在不自然地绷着。
董志刚狐疑地看了看三个人,没追问,转头继续跟田勇聊恢复进展。夏初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说"还要查房"退出去了。她走出去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雷战转回来拍了拍梁牧泽的肩膀。
"不算熟悉,"雷战压低声音,"一面之缘。梁队长,你待遇可以啊。"
梁牧泽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
董志刚走后,病房里只剩梁牧泽和田勇两个人。田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扯到还没完全长好的胸肌又龇牙咧嘴地捂住。
"队长,"田勇喘着气,"你俩这叫'不算熟悉'?你俩都住一块了——"
"闭嘴。"
"我帮你守秘密——"
"你话太多。下次考核负重加五公斤。"
田勇立刻闭嘴了。但嘴角还在弯着。梁牧泽站在病房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夏初正穿过住院部楼下的花园往门诊楼方向走,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她走路的步子有些急,大概又在惦记什么病例上的细节。
梁牧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她拐进了门诊楼的玻璃门。他收回视线,对田勇说了句"好好养着",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
梁牧泽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照片和资料。彩印的、塑封的、带简历的、附生活照的,一共七八份,从茶几这头铺到那头,每一份上面都用红笔标注了身高、年龄、职业、家庭背景。最上面那张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冲着镜头笑得很甜。
"队长,"田勇靠在沙发上拿起一张翻了翻,"阿姨这效率……上周才说的事,这周就寄了一沓过来。"
"有个人当年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元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妈跟院里的阿姨们关系好。一听说我还单身,资料就源源不断。"
田勇翻到后面,啧啧了两声:"这个护士长不错。这个小学老师也行。队长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梁牧泽没有回答。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成一摞,搁在茶几角落。他脑子里在转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梁韶玉在电话里的声音:"夏初那姑娘能忍你这么久,妈觉得挺难得的。"他想起夏初站在阳台上端着水杯的样子,想起她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头发会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住眼睛。
"相亲没意思,"他把那摞照片推到一边,"一堆人翻来翻去。"
田勇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有人操心终身大事多幸福。我这种孤儿,想都不敢想。"
梁牧泽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田勇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向厨房倒水。水壶里的水在炉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那天晚上夏初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她换了拖鞋往房间走,经过客厅时梁牧泽从沙发上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帮我个忙。"他说。
夏初停住脚。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茶几上那一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照片上,又移回来。
"假扮我的女朋友,"梁牧泽说,"应付我妈。"
夏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绕过他往自己房间走,头也不回地扔了三个字:"你疯了。"
"你不想搬家。"梁牧泽跟在她后面走到次卧门口,"我妈又总逼我相亲。两全其美。"
夏初转过身,叉着腰看他:"万一假戏真做怎么办?"
梁牧泽的眉毛微微一动。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那双在玄关灯光下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不会看上你的。"
夏初哼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倒水。水壶空了,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了两下没拧开。梁牧泽走过来伸手接过去,掌心一拧,瓶盖开了,递还给她。
两个人的指尖在瓶盖上碰了一下。夏初接过水喝了一口,余光忽然瞟到厨房窗外——医院宿舍楼那条小路上,有个穿墨绿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边,手里举着手机假装在打电话。
是萧萧。
夏初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她猛地后退一步,从窗框旁边缩回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哎呀!被人看见了!"
梁牧泽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打电话"的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宿舍楼方向撤退,手机还举在耳边,但步子迈得都快跑起来了。
"怕什么。"梁牧泽把瓶盖拧回去搁在台面上,"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们身不正!"夏初瞪他,"我们是在合计骗人——"
"我说的是假扮。"梁牧泽纠正她,"两回事。"
夏初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越挣扎越深的坑里。她端着水瓶走回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梁牧泽还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轮廓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再说。"她关上了门。
3D心脏模型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卓然亲自开车送到了医院门口,夏初出来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恒温运输箱。
"模型打出来了,"卓然把箱子递给她,没有多话,"数据按照你给的影像重建的,精度在零点一毫米以内。你看看够不够用。"
夏初接过来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树脂材质的心脏模型安静地嵌在泡沫固定槽里,粉红色的半透明材料把内部结构剖开了一个截面,缺损位置清晰可见——比CT影像多了一层可以触摸的、立体的真实感。她把模型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条变异的血管走向,然后合上箱盖。
"够用。"她说。
卓然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下去的脖颈曲线上停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夏初——"
"卓然。"夏初把箱子抱在胸前,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模型我收到了,谢谢你的帮忙。费用走医院采购流程,你回头把报价单发到科室就行。"
"我不是来收钱的。"
"我是来付钱的。"夏初抬了抬下巴,"我今天下午还有术前讨论会,先走了。"
她转身走回住院部,没有回头。卓然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从手套箱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爷。模型已经送到。她那边暂时没有起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被电流过滤过的声音:"继续盯。她父亲那边的东西,才是你要的。"
"明白。"
卓然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五楼心外科的灯亮着,窗玻璃反射着下午的日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他发动了车,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
术前讨论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会议室长桌中央摆着那枚3D打印的心脏模型,粉红色的半透明树脂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夏初站在模型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标记笔,在缺损边缘的位置画了一条蓝色的虚拟路径。
"传统开胸创伤太大,孩子的肺动脉压力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体外循环的风险太高。"她把笔尖点在模型上那条变异血管的分叉处,"介入封堵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但是封堵器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锚定点——这里,跟这条变异血管之间留出至少两毫米的安全距离,否则封堵器撑开之后会把血管压闭。"
张一驰坐在长桌正中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全程没有打断夏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那个模型。等夏初讲完了,他伸手把模型转过来自己也看了看背面那条变异血管。
"封堵器的选型你考虑过几种?"
"PDA封堵器和房缺封堵器两种方案都考虑过。"夏初翻了一页PPT,"我倾向于先用PDA,伞面更大,对不规则缺损边缘的贴合度更好。如果第一次释放位置不理想,可以收回再试。"
张一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他看了夏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他很少给别人的、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准备手术。"他说,"明天上午。"
夏初站在手术台旁边的位置。她今天的角色是手术二助,站在萧萧身侧,目光全程没有离开屏幕上的实时X光影像。导管在张一驰的手里缓缓推进,夏初能看见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结构正在接近缺损区域。
"释放。"张一驰说。
封堵器的伞叶展开,贴合——然后偏移了。那个伞叶在缺损边缘滑了一下,没有完全卡住锚定点。张一驰的眉头动了动,他把操作杆往回撤了一点,封堵器收回导管内。
"第一次失败。撤。"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器械护士递过来新的导管,张一驰重新进路,位置比刚才微调了两毫米。第二次释放——封堵器展开,这次锚定住了,但旁边的造影剂显示伞叶的边缘压到了那条变异血管的入口。
"血流受阻。"夏初盯着屏幕,"右心房压力在升。"
张一驰没有犹豫,再次收回封堵器。"两次都失败。"他偏头对麻醉师说,"血压?"
"稳定。"
张一驰的手停在操作杆上。他在思考。整个手术室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轻柔的气流音。萧萧小声问了一句:"主任,要不要暂停手术准备关胸——"
"老师。"夏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楚,"不要放弃。换26PDA封堵器,伞面更大,贴合缺损边缘会更稳。我们现在退出去,之前的两次尝试就白费了。"
张一驰偏头看了她一眼。手术帽下面露出的鬓角是灰白色的,那双因为长期做手术而微微有老花倾向的眼睛在无影灯下眯了一下。
"换器械。"他说。
器械护士递上新的封堵器。张一驰第三次进路,导管穿过血管抵达缺损位置。封堵器的伞叶展开、张开、撑满。这一次它在畸形的缺损边缘完整地贴合上了,没有偏移,没有压到旁边的血管。造影剂注入后的影像显示左心房右心房之间的分流信号消失了。
张一驰的呼吸极轻地松了一下。"卡住了。"他说,"锚定成功。"
夏初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金属伞叶稳稳地嵌在心脏缺损的位置上,它安静地撑开着,像一个被放进迷宫深处的关键拼图块。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出现异常波动。右心房压力在缓慢回落。
张一驰松开操作杆,后退一步。"缝合入路。关腹。"
手术室的灯灭了。
陈梦珍从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墙走到门口,看着张一驰走出来摘了口罩。
"放心,"张一驰对她笑了一下,"手术成功了。"
陈梦珍的肩膀猛地塌了一下。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但这次是哭出来的。夏初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站在陈梦珍旁边,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臂。
"小军还在麻药里没醒,"夏初的声音有些哑,但带着笑意,"等他醒了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陈梦珍抬起头抓住夏初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谢谢……谢谢你。"
夏初的手被她攥着,感觉到了那只手掌心里的温热和颤抖。她也攥回去了。
手机就是在那一刻响起来的。
夏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她老家的号码,区号后面的数字不是她妈妈的手机。她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请问是夏初吗?我是仁和医院急诊科,夏青峰教授刚才——"
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了。那个声音说了"突发心梗""抢救无效""请家属节哀"之类的词。那些词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又原路退出来,像水珠在蜡质的叶面上滚过,没有渗透进去。
她的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砖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夏初?"陈梦珍扶着她的手,"你怎么了?"
夏初站在原地。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悬在半空,目光落在地砖上那只屏幕碎了的手机上。她想起夏青峰上周发来的消息——"月底退休了,计划带你师母去看极光。小初,你要不要一起?"她回了"好啊",那个"好"字还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奇怪。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她翻了翻通话记录,那个未接来电躺在最上面。她的拇指在上面悬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
"陈姐,"她抬起头,脸上甚至有个笑,"小军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我有点事先走。"
梁牧泽的车停进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夏初正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她裹着外套蹲在那里,两只手臂环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蹲的姿势跟小军蹲在衣柜里的姿势很像——整个身体收得小小的,后颈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弓着。
梁牧泽没有按喇叭。他把车停稳了走下去蹲在她面前。夏初感觉到有人靠近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嘴唇上有一个被她自己咬破了的小口子,渗了一点血丝。
"夏青峰。"她说,声音闷着,"我导师。没了。"
梁牧泽看着她。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旁边的台阶面上,没有碰她,但离得很近。
"他退休以前打算带师母去看极光。"夏初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他做了那么多心脏手术救了那么多人,他心脏不好他自己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多休息——"
"夏初。"梁牧泽叫她的名字。
她的嘴唇停住了。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裂开了。她低下头又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动。
梁牧泽站起来,伸手把蹲在台阶上的她拉起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带着往车的方向走,另一只手帮她拉开车门。夏初被塞进副驾驶座,安全带自动弹出来横过她胸前,她自己伸手去扣,但卡扣弹了两下没扣上。
梁牧泽弯腰从她身侧探过来帮她扣安全带。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拇指按在卡扣上用力压了一下,咔嗒一声扣上了。他直起身看见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侧脸上有半滴将落未落的泪挂在下颌线上。
他没有说什么。他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从医院开到机场的一路上车厢里只有仪表盘轻微的嗡鸣和暖风送出的沙沙声。夏初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和路灯,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拉链头。
过隧道的时候车灯扫过墙壁上的光带明灭交替。梁牧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钱带够没有?"
夏初偏过头看他。隧道里的黄灯在他脸上掠过又消失。
"够了。"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来。夏初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之前动作慢了下来。她偏头看着梁牧泽,副驾驶座顶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颧骨上那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新疤,看着左耳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缺口。
"梁牧泽。"
"嗯。"
"假扮女朋友那件事。"夏初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声音从干燥的喉咙里慢慢挤出来,"如果真的迫不得已,我可以帮你。等我回来再说。"
梁牧泽转过头看她。机场航站楼的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小片亮晶晶的光点。他看着那两片光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路上小心。"他说。
夏初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在车外面站了两秒,对着车窗玻璃抬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出发大厅的自动门。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和头发吹起来,她缩了缩肩膀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自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里。
梁牧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夏初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伸手把她座位上安全带卡扣拨正了,然后挂挡倒车。
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夏初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我到了。"
他等了一个红灯。绿灯亮了之后他右手离开方向盘,摸到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继续开车。
公寓安静了下来。梁牧泽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了叠好。夏初不在的公寓比平时大了一倍,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起来会有轻轻的回响。
他靠在沙发上翻手机,梁韶玉又发来了三张新照片,下面附了一句:"小李不错,你周末回来见一面。"
他正打算回"再说",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部队的群发通知:"战区后备干部特训,即日起调整驻训安排。周末假期恢复正常,可回家居住。"
周末回家。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看着对面次卧紧闭的门。那扇门背后空着,床上的被子应该还保持着早上叠好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伸手轻轻推开了门。床确实叠好了,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心内科期刊,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搁了整夜已经彻底凉了。枕头旁边那只橘色毛线球还放着,绒面上落了一根她掉下来的头发。
梁牧泽走进来把凉水倒了,杯子洗了搁回杯架。他站在桌前看了那本翻开的期刊几秒——页边用红笔画了线的段落、折了角的页码、还有手写在页脚的一行小字:"改良补片法可借鉴,注意肺动脉压力监测。"
那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大概是夜里困极了的时候匆匆记下的。他看了几秒,退出去把次卧的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客厅他坐下来。手机又亮了,这回是田勇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之后只有他喘着气憋着笑的声音:"队长……雷神说他在医院停车场看见你车了……你是不是去接夏医生了?"
梁牧泽把那句语音听完了,回了一条:"关你什么事。"
田勇秒回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梁牧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顶灯的光圈在视线里微微散开又聚拢。
窗外有风吹动了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深绿色的军装外套旁边空了一块——夏初那件浅蓝的衬衫已经收走了,晾衣绳上只剩他一个人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着。旁边还有一个空衣架,夹子被风吹得轻轻磕在晾衣杆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梁牧泽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片空衣架取下来收进了柜子里。
他关灯回了主卧。躺下去的时候黑暗中他摸到床头柜上一只多余的东西——夏初那天随手落在他房间的一支护手霜,粉色的小管子。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窗外有一架夜航的飞机闪着灯光从城市上空缓缓划过。他闭了眼。黑暗中那个粉色的护手霜管子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一角,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已经被放在了那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