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套床单,铺客房。"
梁牧泽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包崭新床品,拆都没拆就递到了夏初面前。夏初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包装袋上印着"简约格纹灰",看起来很正常,跟他那个人一样板正。她抱着那包床单转身走向储物间,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确定?"
"客房柜子里的太旧了,铺新的。"
"行。"
夏初走进储物间,把梁牧泽那包"简约格纹灰"随手搁在架子上,然后从自己行李箱底层翻出了另一套。她妈在机场塞给她的,说"这是你姥姥以前给你准备的嫁妆你拿上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当时夏初翻了个白眼把那个袋子塞进箱底,现在她蹲在地上把那袋床单抽出来展开。粉色底,满铺的卡通小熊,每只小熊头上还顶着一个小蝴蝶结。被套、床单、枕套,一套全齐。
她把那套粉红色的东西抱进客房,铺得整整齐齐。被角都掖好了,枕套拉平整了,拉链头朝下藏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成品,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然后她关好客房的门走回客厅,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铺好了。"夏初对梁牧泽说,声音平静,"很合适。你进去看看。"
梁牧泽放下手机走进客房。门推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在门槛处卡住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房间。粉底小熊们排成一排坐在床罩上,每只都举着一小朵塑料花,被套上还有几颗亮闪闪的星星图案。
梁牧泽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外的夏初。她靠着门框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努力板起来的但眼角已经弯了的表情:"多可爱啊,少女心,多适合你。"
"夏初。"
"晚安。"
夏初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门之前她听见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像是什么硬物被捏扁了的声响。她把门关上之后终于笑出了声,蹲在地上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换了睡衣躺下。
隔壁客房,梁牧泽站在那张粉底小熊床单前面,足足站了一分多钟。他伸手把枕套翻了个面,背面也是小熊。他把床单掀开又盖回去,小熊还在。他认命地躺下去,后脑勺刚沾枕头就看到了头顶那面被套内侧满满的蝴蝶结小熊正俯视着他。
他闭上眼。三秒后睁开,又闭上。
四十分钟后梁牧泽从床上坐起来,拆掉了所有床单被套,卷成一团塞进储物间最里面的架子角落。他赤脚走到客厅,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客厅的挂钟指着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在茶几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趴下去做俯卧撑。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梁牧泽做了第四组训练之后的拉伸,听见次卧的闹钟响了又按掉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夏初闭着眼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披着,整个人还沉浸在没睡够的混沌里。她凭直觉朝卫生间的方向摸过去,拧开门走了进去。
水龙头开着。剃须刀在响。有人正站在洗手台前面。
夏初睁开眼。
梁牧泽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面,左手举着剃须刀,右手正按在自己下颌上。水汽从花洒残留的热水里升起来,在他肩膀上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胸口到小腹的肌肉轮廓在镜子里清晰可见,右肩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正在愈合的粉白色伤口。
夏初愣了一秒。然后她的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啊——",转身就要往外跑。拖鞋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她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看够了吗?"梁牧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剃须刀还在嗡嗡响的尾音。他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静,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
"对不起!"夏初冲出卫生间,把门摔上了。她靠在走廊墙上,脸烫得能煎蛋。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深呼一口气。然后她听见卫生间里的剃须刀停了,梁牧泽在里面哼了一声什么调子,大概是军歌。
她赶紧跑回次卧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梁牧泽已经穿好了T恤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了一杯白色的液体。他看到她走过来,用下巴点了点那杯东西:"喝点东西再走。"
夏初抓起那杯乳白色液体灌了一大口。入口的瞬间她皱了一下眉——怎么这么浓?这么腻?奶味重得离谱,后味里有一层厚重的脂肪感在舌头上化不开。她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梁牧泽。
"这是什么?"
"稀奶油。"
夏初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捂着嘴弯下腰,那口稀奶油的腻味从胃里泛上来堵在嗓子眼,她干呕了一声,扶着桌子边缘稳住自己。梁牧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一组实验数据。
"梁牧泽——!"夏初直起身指着他,嗓子眼还残留着那股腻味,"你故意的!"
"礼尚往来。"梁牧泽站起来把空杯子拿起来放进洗碗槽,"谁让你给我铺卡通床单。"
夏初刚要还嘴,手机震了。网约车平台发来的通知:"您的订单已取消,司机反馈车辆故障,无法接单。"
"糟了。"她看了一眼时间,"要迟到了——"
"上车。"梁牧泽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送你去医院。"
越野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梁牧泽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夏初系好安全带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起步那一下他就比平时踩得重,换挡的顿挫感也更明显,车身在起步和减速之间前后耸了两下。夏初的胃里还残存着稀奶油的后劲,被这两下晃得一阵翻涌。
"你能不能好好开车——"
梁牧泽没说话。他并线的时候故意多打了一点方向,车身有一个幅度不大的侧倾。夏初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手死死攥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
"梁牧泽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样?"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速没减,"投诉我?那你得先投诉伊萨亚那次的事。"
"那次的事你到现在还有理了——"
"我这叫驾驶风格。"梁牧泽在红灯前踩了个急刹,车头往前点了一下又弹回来,"部队教的,稳中带快。"
"你快吐了——"
绿灯亮了。梁牧泽把车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之后松了油门,速度慢慢降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夏初——她捂着嘴脸色发白,另一只手还攥着把手不放。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车速降到了一个平顺的区间。
"前面就到了。"他说。
夏初从车上冲下来的时候脚一沾地就弯着腰喘了几口。她直起身正要往住院部走,台阶上一个人朝她迎了过来。
"夏初。"
卓然站在台阶中间。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拿了一个档案袋,细框眼镜在晨光里反射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夏初身上移到她身后那辆还没开走的越野车上,停了一瞬。
"卓然,你怎么在这里。"夏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还没完全从车里那顿折腾里缓过来。
"我来跟医院谈合作项目。"卓然举了一下手里的档案袋,"你们医院心外科的3D打印技术支持,上面批复了。我今天来走流程。"
夏初接过档案袋翻开看了看,确实是正式的合作意向书。她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那你去行政楼找院办,心外科在另一栋——"
"我知道。"卓然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越野车驾驶座的窗户正缓缓升上去,遮住了里面那张脸。但卓然已经在车窗关上前看清了。梁牧泽。他记住那张脸了。跟伊萨亚那次远远看到的一模一样——短寸头、颧骨有疤、下颌线像刀刻的。
"我先走了。"夏初转身往住院部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卓然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龙一。"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看着住院部玻璃门的方向,"帮我查一个人。梁牧泽,雷霆特种大队,全部资料。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卓然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风衣内袋,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行政楼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稳,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背影跟普通来办事的工作人员没什么差别。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一股牛奶的甜腻。
罗小军坐在床上喝着一盒纯牛奶,吸管叼在嘴角,鼓着腮帮子一边嚼牛奶一边探头看病房门口。夏初推门进来的时候那盒牛奶已经喝了一大半,浓白的奶液沾在上唇上形成一圈奶胡子。夏初刚走进病房就被那股牛奶味冲了一下——她早上灌下去那口稀奶油的腻感还残留在舌根,跟这个气味一碰上,胃里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收缩。
她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手捂住了嘴。
病房安静了半秒。然后罗小军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又大声,穿透了整个病房:"夏医生,你是不是怀孕了!"
病房里正在换药的护士手里的棉签停住了。隔壁床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探出目光。走廊上经过的医生也拐了个弯探头进来看了看。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夏初身上,她站在病房中央手还捂着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别乱说话!"她弯下腰冲小军压低声音,"我只是胃不太舒服——"
"可是电视里怀孕的女的都这样。"小军笃定地举起手里的牛奶盒,"看到牛奶就想吐。"
"你那是偶像剧看多了——"
"梁叔叔知道吗?"
"罗小军你再胡说今天没有动画片看了!"
小军把嘴闭上了,但眼睛里那层促狭的光还在扑闪扑闪的。旁边的护士已经憋着笑转身出去了,夏初听见走廊上传来两声压不住的笑。她蹲在小军床边,把体温计夹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电视上。"小军理直气壮,"我妈说的,小孩子不能看太多电视。但梁叔叔让我看的。"
夏初深吸一口气,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看:"正常。你好好躺着,下午复查。"
她出了病房之后走廊上的笑声还没散干净。夏初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假装自己没听见有人在小声说"夏医生怀孕了?谁啊"。
部队训练场的风比医院大了很多。
夏初穿着军装站在围栏外面的医疗保障点,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医疗箱和一台AED。她看着训练场上那群正在做极限体能训练的人,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背影。梁牧泽带跑的时候跟昨天不一样——他今天的动作更重,每一个起落都砸在塑胶跑道上,像要把什么从脚底板下面碾碎一样碾过去。
三十公里武装越野的最后一程。雷霆和雷电两支队伍混在一起冲刺,梁牧泽在最后一公里突然加速,把半个队都甩在了后面。过线之后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然后直起身。夏初看到他右臂外侧有一道新的擦伤——大概是过障碍的时候蹭的,表皮掀开了一片,渗着血丝但没有到需要缝针的程度。
梁牧泽朝医疗保障点径直走过来。他站在夏初面前,把受伤的右臂伸出来,伤口正对着她。
"夏医生,帮我处理伤口。"
夏初抬头看着他。他出了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黏在眉骨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道擦伤在日光下边缘已经有些干涸了,灰白色的皮屑翘起来围着中间渗血的部分。
"队里没有卫生员吗?"
"卫生员忙。"梁牧泽面不改色,"你现在是保障医疗队的医生。服从安排。"
夏初打开医疗箱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蘸了碘伏按在他伤口上。她的力道在擦过伤口中心的时候多用了半成力气,梁牧泽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轻点。"他压低声音,"报复我?"
"军医处理伤口,标准力度。"夏初把敷料贴好,在边缘按了两下确认贴合度,然后把用过的棉签丢进锐器盒,"好了。两天内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今天还有一节课。"
"那是你的问题。"夏初合上医疗箱站起来,"我处理完了。卫生员要是忙不过来你再去找他换药。"
她转身收拾箱子的时候余光瞟到梁牧泽站在旁边还没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块新贴好的敷料,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在缓慢地成型又消失。远处雷战在喊人集合,梁牧泽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夏初继续整理医疗箱,把碘伏瓶拧紧了放回去。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散了。夏初收拾好设备往停车场走,经过训练场边缘时她注意到一个身影还站在跑道尽头的旗杆下面。
梁牧泽一个人站在那里。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余烬烧成一种沉沉的暗红色。他的背影像一根竖在空旷地面上的深色标尺,没有动,没有转圈,只是站着。风从跑道的方向刮过来把他T恤下摆吹得翻了几下又落下去。
夏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本来已经走过那片区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张一驰说的话——"心里装着别的事就不要站到手术台边"。梁牧泽今天训练的状态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种较劲不是针对训练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她没走过去。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公寓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只酒瓶。
夏初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客厅灯暗着,只有厨房的小灯亮了一线。她换鞋进去,看到梁牧泽坐在沙发里,面前放着一只玻璃杯和半瓶威士忌。杯底还剩一层浅琥珀色的液体,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没动,眼睛看着天花板。
"少喝点酒。"夏初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梁牧泽的眼珠从天花板转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种锋利的、警惕的、随时准备判断什么的边缘被酒精磨钝了一些,露出底下另一种质地的东西。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烧着的、干燥的红。
"今天,是罗亮的忌日。"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夏初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她把水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没有催他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罗亮。"梁牧泽的手握着玻璃杯转了半圈,"小军的爸爸。他是我上铺的兄弟。我们同一批选拔进的特战队,我副队长他队长。训练的时候我俩比成绩比了两年,他赢我输,我赢他输。后来有一次模拟对抗,他踩了我的陷阱摔断了手腕,养了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他不记恨。他说'战场上看谁手快,训练场上摔了是好事'。"梁牧泽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一下,"后来那趟任务——境外抓捕。他带队,我殿后。我们从一个山谷穿过去的时候,有人从侧翼开了一枪。"
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收紧了。
"他没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扑过来——"梁牧泽的声音卡了一下。威士忌的酒精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子弹打穿了他的胸。他在我怀里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替我看着孩子出生'。"
夏初安静地听完。她看着梁牧泽的侧脸,灯从厨房那边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轮廓照得清楚,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眼角那圈干燥的红没有化开,仍然像一层薄薄的、不肯松口的痂。
"你活下来了。"夏初说,"那不是你的错。"
梁牧泽放下酒杯。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夏初,那双眼睛里的光被酒精浸得微微散开了边缘。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战场上没有如果。可有些遗憾,一辈子都解不开。"
"你还在替他活着。"夏初的声音很轻,"替小军,替陈姐,替他把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但你替你自己的那份留得太少了。"
梁牧泽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咽下去之后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了眼。
"你今天的话,"他说,声音慢下来了,"跟上次在天台上说的差不多。"
"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跟能做是两回事。"
夏初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把空酒杯收了,把剩下的半瓶酒拧紧盖子放回柜子里。她走回客厅的时候梁牧泽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酒精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的幅度比他平时允许自己松弛的任何时候都大。
她在单人椅上重新坐下来,抱着膝盖安静地坐着。客厅的挂钟在滴答地走,窗外的城市在这栋楼的高度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细碎的灯海。
她坐了很久。久到梁牧泽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了,久到她的膝盖有些发麻。她站起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床上睡。"
梁牧泽睁开眼。他看了她一下,慢慢地从沙发里撑起来,朝主卧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初。"
"嗯。"
"粉床单那天的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两清了。"
"你想得美。稀奶油的事还没算。"
梁牧泽走进主卧关上了门。夏初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合上的咔嗒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水杯。她伸手把水杯拿起来也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
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主卧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她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医院办公区午休时间的走廊比上午安静了许多。夏初刚在工位上坐下来翻开病历,就听见护士站方向传来一个刻意提高的声音:"主任,夏初今天上班又没有按规定穿军装。"
萧萧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半个办公区的人听见。她站在张一驰的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下巴微微抬着。
夏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军装常服穿戴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端正。她合上病历本站起来,朝张一驰的办公室走过去。萧萧看到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主任。"夏初在门口站定,"我是军医,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张一驰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在萧萧和夏初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夏初说,语气平稳,"这句话,送给——"
她的目光从张一驰身上移到萧萧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回来。她没说完那句话,但那个空缺的方向已经足够清楚了。
张一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一眼萧萧。那一眼不重,但带着一种老派的人不用多说话就能把意思传达到位的功力。萧萧端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笑着说了句"那可能是我看错了",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张一驰对夏初轻轻摆了一下手,夏初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坐下之后翻开病历本,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历本上投了一方明亮的暖色。夏初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在日光里几乎透明,转瞬就化在了笔尖划过的沙沙声里。
办公室另一头,萧萧的键盘敲得比平时响了一些。没人接她的节奏,那阵响动在日光灯嗡鸣的背景里孤零零地敲了一会儿,然后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