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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神与终点》

平行世界:特种兵

米谷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晕黄地落在沙发扶手和地毯边缘之间。她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拇指的指甲在烫金字体边缘反复划过去又划回来。"卓然"两个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盯着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咖啡厅里那个人把名片递过来时手指修长干净的样子,想起他声音温和地说"随时可以找我喝茶",想起他看夏初时那种她读得懂的、她自己甚至有点羡慕的目光。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拇指摁住的那一角烫金字。

"他让我把夏初的消息告诉他,"米谷小声说,对着空气,对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果茶,"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站起来。名片被她攥在掌心里揉了一下又展开了,皱巴巴的纸面让那些烫金字裂成几道弯曲的亮痕。她走到卫生间,站在马桶前面,两只手捏着名片的两端——

她撕了。四下,碎片落在白瓷的水面上,黑色的烫金字泡进水里浮浮沉沉。她伸手按了冲水键,水流卷着碎纸旋了两圈消失在管道深处。

米谷站在马桶前面三秒。然后她蹲下去,伸手探进那个黑洞洞的陶瓷管道口。水流停了,但残留的水还温热地漫过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在狭窄的管道里摸了一圈,摸到了几片湿润的碎纸。

她把它们捞出来。湿漉漉地摊在掌心里,烫金字的碎片黏着她的指纹,有些已经泡软了模糊了。她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可笑——可笑的是她自己。

"真是疯了。"她对着摊开的湿纸片说。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夏初发来的消息:"米谷!对不起,昨天我居然把你丢下了。"

米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还在滴水的名片碎片,把它们丢进了垃圾桶,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没事,"她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你人平安就好,你少胡思乱想。"

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靠着靠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落地灯的光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些被冲走的又被捞回来的碎片。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把那些湿漉漉的纸片一片一片摆进去摊开晾着。

铁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医院会议室的白光板亮着。罗小军的心脏CTA重建影像投射在屏幕上,右心室那一块被标注成醒目的红色。张一驰站在屏幕前方,手里的激光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着圈。

"肺动脉压力目前的数值在一级临界,右心导管的结果出来了。"张一驰转向围坐在长桌旁的心外科团队,"我的意见是,可以先尝试经导管介入封堵。如果封堵后压力能有效回落,就免去了体外循环下的开放手术。"

李娟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介入封堵的话,对缺损边缘的组织条件要求比较高。小军的房缺靠近上腔静脉入口,封堵器锚定会不会有困难?"

"所以术前的三维重建还要再精细一步。"张一驰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萧萧,你负责把超声和CTA的图像做融合重建。"

"好的主任。"

张一驰的视线移到了长桌后排。夏初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打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她的视线的焦点在会议室窗户的方向——窗外有一棵落了叶子的梧桐树,更远处是医院急诊楼的轮廓。但她看的不是那些。

"夏初?"张一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夏初。"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夏初猛地回神。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撞上张一驰的视线,整个人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眨了一下眼:"啊……抱歉,主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萧萧在旁边低头翻病历,但余光从眼尾扫过来。李娟转笔的动作停了。其他几个医生各自看着桌面或屏幕,空气里有一种被拉紧了的、不太舒服的寂静。

张一驰把激光笔放下。他看着夏初,老花镜后面那双眼里的神色从疑问变成了某种更凝重的东西。

"术前讨论会是心外科最重要的环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在神游。"

"主任,我——"

"这台手术。"张一驰转头看向萧萧,"萧萧,当我的一助。夏初,台下观摩。"

夏初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张一驰,他想说什么,但张一驰已经把目光收回了屏幕上,激光笔的红点重新亮起,落在心脏影像的缺损位置。

"继续。介入封堵的入路选择,我倾向于右股静脉——"

散会后夏初追了出去。

走廊上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起来又落下。张一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健,旁边跟着心外科的另一个主治在讨论什么。夏初追上去的时候他们正好在电梯口停下。

"主任。"夏初的气息还没喘匀,"我知道小军的病情,我做了充分准备。我可以上台——"

张一驰转过身。他先对旁边的医生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进电梯,等电梯门合拢了才转向夏初。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

"医生最重要的就是专注力。"张一驰看着她的眼睛,"手术台上,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心。心里装着别的事,就不要站到手术台边去。那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也是对你自己专业的不负责。"

夏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大褂的袖口被她攥皱了又松开:"……是。"

"回去好好反省。"张一驰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他跨进去,转身面对着夏初,"你是我带过的实习生里最有天分的。但天分不是拿来浪费的。"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在门缝上方一跳一跳地变化。夏初站在走廊中央,日光灯照着她低垂的头顶,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摸到了那天在宠物店门口梁牧泽塞给她的毛线球同款的小标签——她后来自己也买了一个小小的猫玩具,一直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她把那个小标签捏了捏,塞回口袋深处。

"梁牧泽,你这小子是不是又在欺负人家姑娘。"

客厅里,梁牧泽把手机拿远了十公分。梁韶玉的声音从听筒里穿透出来,带着那种不容敷衍的长辈特有的穿透力,即使在免提状态下也底气十足。梁牧泽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把手机举在眼前,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妈,我没有——"

"夏初妈妈都给我打电话了,说女儿在外面找房子要搬走。"梁韶玉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人家姑娘在我们家住得好好的,你给人往外赶?你什么毛病?"

"妈,房子是我的,我——"

"房子是你的是你的,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养蚊子吗?"梁韶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夏初那姑娘我见过照片,清清秀秀的,还是医生。人家从伊萨亚回来一身伤,你倒好,铐人家,赶人家,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牧泽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她相处挺好——"

"相处挺好人家要搬走?你当我傻?"梁韶玉顿了一下,声音突然软下来,"牧泽,妈不是逼你。可你这脾气,跟谁都没法好好过日子。夏初那姑娘能忍你这么久,妈觉得挺难得的。"

梁牧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他听到厨房传来一点动静——夏初在烧水,铝壶底在灶眼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门的方向。

"妈,这边信号不太好……"他对着话筒说,语速放慢了,"听不清。先挂了。"

他摁断了电话。厨房里,夏初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她的嘴角有一丝没藏好的、微微弯起来的弧度。

"阿姨很凶?"她问。

梁牧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眼看了看她:"管好你自己。"

"我在管啊,"夏初喝了口水,"找房子呢。周四看了一套,就是远了点。"

"远多少?"

"通勤四十分钟。"

梁牧泽没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屏幕上是田勇发来的一条消息:"队长,明天的考核名单我报上去了。别拦我。"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夏初端着水杯走回房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田勇的腿好了?"

"没好利索。"梁牧泽按灭了屏幕,"但他想上。"

"你让他上?"

"他自己决定的。"梁牧泽站起来,经过夏初身边的时候肩膀几乎擦过她的手臂,但没碰到。他朝阳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你的手术呢?小军那台。"

夏初的杯子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她把水咽下去,声音平着:"我不上了。主任让我观摩。"

梁牧泽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人的方式让夏初觉得他好像知道很多但选择不问。他转回去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阳台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起夏初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端着水杯走回了房间。

夜里的部队宿舍灯还亮着。

田勇坐在床沿上,把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那道子弹穿过的疤痕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一圈,粉白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用拇指按了按疤痕周围的位置,肌肉的触感比之前硬了一些,那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恢复的深层组织在替他撑着。

敲门声响了两下。梁牧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在田勇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拧开一瓶递过去。

田勇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瓶搁在床头柜上。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疤,沉默了很长时间。梁牧泽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对面也拧开了自己的水瓶。

"队长,"田勇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综合考核。我怕到时候腿撑不住,拖整个小队后腿。"

"要不要参加,决定权在你。"梁牧泽说。

"我想跟大家一起上。可我怕——"

"怕什么?"

田勇的手指在膝盖的疤痕上摩挲了两下。那道粉白色的痕迹在反复触摸下微微泛红。"怕我冲一半倒了,全队的成绩没了。怕我成了那个拖后腿的。"

梁牧泽拧好水瓶盖。他站起来把水瓶搁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过身。

"我们是雷霆。"他说,"是战友。成绩是其次。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田勇抬头看着他。

"你想上,"梁牧泽伸手推开门,"我们就一起上。"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上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田勇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疤,然后他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还行。有一点酸,但能撑。

他关上灯躺下去的时候,窗外有夜航的飞机闪烁着灯光从天顶划过。

考核当天的野外训练场气温接近零度。

晨霜还没有从草地上完全褪去,踩上去咯吱响。雷霆突击队全员到位,梁牧泽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依次是田勇、哈雷、大牛、元宝、小蜜蜂和另外三个队员。雷战带着雷电突击队在另一侧整队,两队的制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颜色相近但肩章的标识不同。

董志刚站在出发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发令枪。"综合考核,十二个小时,三十公里全地形穿越加战术科目。注意安全,别逞能。各就各位——"

枪响了。

队伍冲出去的时候田勇的起步慢了半步。他的右腿在第一脚发力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迟滞,像齿轮咬合之前那个瞬间的空转。他没有停,调整了一下步幅跟了上去。梁牧泽在最前面开道,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配速,把整个队伍的节奏压在一个田勇能跟上的区间。

前二十公里田勇撑住了。负重越野、障碍穿越、战术射击、伤员搬运,每一个科目他都在队伍的中段完成,没有掉队也没有明显拖慢。哈雷经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肩膀,大牛递了半壶水过来,他都接了。

最后五公里是强行军冲刺路段。田勇的右腿在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开始发酸,然后是麻,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从肌肉深层往外翻涌的痉挛前兆。他的步幅开始变得不匀称,每一步落地都比左腿轻了一点点,因为他下意识地在用左腿代偿。

"田勇!"小蜜蜂在后面喊了一声。

田勇咬着牙没有停。他看见前方梁牧泽的后背,那个坚实的、被汗水浸透了的轮廓在视野里微微晃动。还有最后两公里。

他的右腿在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时彻底抽了。小腿肌肉猛地收紧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膝盖一软,他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面朝下摔在碎石和枯草混合的地面上,下巴磕了一下,嘴里立刻涌出铁锈味的腥气。

"田勇!"哈雷猛地刹住脚步。

"别管我!"田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小腿肚上的肌肉还在剧烈地一抽一抽,"你们先走,拿成绩——"

梁牧泽从他冲刺的位置折返回来。他俯身,没说话,一只手捞过田勇的腰把他从地上扛起来——右肩扛着田勇的腰腹,左手托着他的腿弯,整个人像扛一袋弹药一样把田勇架到了自己肩上。

田勇的体重加上装备接近一百公斤,梁牧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绷直了。

"队长——"

"闭嘴。"梁牧泽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比刚才单独跑的时候重了很多,每一步踩下去草皮都深陷一个坑,但他没有减速。冲刺。

"跟上!"梁牧泽的声音在奔跑中劈开晨雾,"不要丢下队友!"

哈雷第一个跟上来,然后是元宝和大牛。小蜜蜂在最后面扯开了队形,把田勇掉在地上的装备捡起来拎着跑。一整个突击队以梁牧泽为中心排成一个楔形,踏着碎石和结了薄霜的枯草朝终点线冲过去。

田勇在梁牧泽的肩膀上,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从背阔肌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沉。他把脸埋在自己队长的后背上,闭着眼。

冲线的时候董志刚按下了秒表。全队撞过终点线的瞬间,梁牧泽把田勇放下来,自己也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气。他背上全是汗,蒸腾起来的白气在零度的空气里格外醒目。其他队员三三两两瘫坐在终点线旁边,哈雷仰面朝天躺着,大牛撑着膝盖弯着腰。

董志刚走过来,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这群躺了一地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嘴角的纹路松了一下。

"好样的。"他把秒表收进兜里,"记住今天。这就是雷霆突击队。"

田勇靠着梁牧泽的腿坐在地上,右腿还在一阵阵地抽着。他伸手抓住梁牧泽的裤腿,手指攥着那块湿透了的布料,攥得很紧。梁牧泽没有看他,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起来,"梁牧泽喘匀了气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走了。"

同一天,医院手术室的红灯在天花板下亮着。

张一驰站在手术台旁,无影灯的光圈落在小军敞开的胸口上。介入导管在X光引导下正缓慢地穿越血管走向缺损位置,萧萧在监护位观察参数,整个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和张一驰偶尔报出的指令。

"封堵器就位。"张一驰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结构正在缓慢展开,"位置——偏了。向右调整。"

导管在血管里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封堵器的伞叶再次展开,这一次接近了缺损边缘,但造影剂注入之后影像显示旁边有一条之前没有清晰显示出来的细小血管正好挡在锚定点上。

张一驰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影像,保持了大约五秒钟的静默。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操作杆搁在了器械台上。

"不行。封堵器放不上去。"他摘了手套,"这个位置的血管变异太大了,介入封堵没法完成。先下台。等孩子身体恢复,重新讨论方案。"

手术室的灯熄了。张一驰推门走出来的时候陈梦珍从走廊的长椅上弹起来,她跑过来的步子不稳,手攥着胸前的衣襟。

"医生,小军怎么样?"

张一驰摘下口罩。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声音平稳:"很抱歉。按照原定方案没有办法完成矫治。解剖变异超出了术前的预期,硬做风险太高。只能先结束手术,等身体恢复,重新研究方案。"

陈梦珍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靠在了走廊的墙上,脸埋进手臂里。

夏初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全程在观摩室隔着玻璃看完了手术的每一步,看到张一驰的操作杆停下来,看到导管被缓缓撤出。她靠在观摩室的玻璃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闭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梁牧泽发来的两个字:"结果?"

她没有回。

那天晚上夏初坐在客厅阳台上。她裹着一件薄棉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医学期刊,页边被她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划了线和注释。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字上。

阳台门被推开了。梁牧泽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他也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小军怎么样。"他问。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硬边的棱角。

夏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期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手术失败了。我们没有帮到他。"

梁牧泽没有接话。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夏初感觉他等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坐在那里不催你、不替你填空白,就是坐在那里。那个沉默本身有重量,但那种重量是能靠的。

"张主任做得很稳,"夏初继续说,声音慢慢找回了一点平度,"那个血管变异太大了,术前CTA没有扫到那么细的分支。不怪任何人。但我们没有准备充足。"

"夏初。"梁牧泽说。

"嗯。"

"你的战场在医院。"他偏过头看她。阳台上的夜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的边,"战场上没有百战百胜。不能输一次就放弃。"

夏初的手指按在期刊页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可是陈姐跟小军,他们抱了那么大希望。"

"正因为他们寄托希望,"梁牧泽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更不能认输。"

夏初转过头看他。夜灯的光在他颧骨那道新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想尽一切办法,"梁牧泽说,"救救罗小军。"

阳台外面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里闪烁着零星的灯光。夏初看着他的侧脸,好几秒没有说话。风把期刊的页脚又吹起来了一次,她把书按平了。

"我知道了。"

梁牧泽站起来。他走回客厅之前把那杯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玻璃杯壁透出的温度顺着夜风传到她指尖。

"凉的就不喝了。"他说。然后他拉开阳台门走回了屋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缝,客厅的灯光从那里透出来铺在阳台的地砖上。

夏初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她回到房间之后把台灯调亮了。桌上摊开了一堆打印出来的文献,她一本一本地翻,把符合小军病症的病例报告单独抽出来叠成一摞。台灯的光圈里她低垂着头的轮廓印在墙上,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过。

夜里两点的时候她翻到一篇关于复杂房缺合并肺高压的外文文献,里面提到了一种改良补片技术,专门适用于缺损位置靠近腔静脉入口的解剖变异案例。她读完了全文,在页面底部用红笔画了两道线,再翻过来看作者的术前评估流程——

她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张一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夏初?凌晨两点——"

"张主任,我找到了一篇文献,关于改良补片法处理复杂房缺的病例报告。作者用了三维打印模型辅助术前规划,先把心脏模型打印出来在体外模拟修补路径再上手术台。我在想小军的情况能不能用这个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一驰好像从床上坐起来了,声音清醒了一些:"把文献发到我邮箱。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

"好。"

"夏初。"

"嗯?"

"睡觉。"张一驰的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方法找着了。身体要是垮了,谁上手术台。"

电话挂了。夏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台灯的光照在她闭合的眼睑上,耳边是夜里公寓特有的那种绵密的、安静的低鸣。

她把文献的PDF导出来发到张一驰的邮箱,然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里,枕头旁边那只橘色毛线球还放在老位置,她伸手碰了碰它的绒面,指尖传来一点静电的微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梁牧泽发的消息:"阳台那杯水喝了吗。"

夏初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喝了。温的。"

"明天还喝。"

夏初盯着那四个字。她把手机按灭了放在床头柜上。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掠过。城市在十一月末的深夜里安静地呼吸着,楼宇间偶尔亮着一两扇不肯熄灭的窗。那些窗后有人还在醒着,有人刚刚睡着,有人手里攥着一只还没拆封的猫玩具,有人把一只手机搁在胸口仰面躺着。

天亮的时候会再来。手术室里会有新的方案,训练场上会有新的队伍,阳台上的水杯里会有人重新续上温热的水。

夏初闭上眼。这一次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