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清晨,天光破晓。
鎏金车驾早已候在靖王府大门外。
苏晏辞站在廊下,一身华贵宫装曳地,繁复衣裙层层裹住身躯。衣袖宽大,刚好掩住男子手掌骨节分明的轮廓。头上并未佩戴过多首饰,唯独斜插一支仿样打造的海棠玉簪,是萧玦提前命人连夜仿制而成。
昨日整夜,他反复默记海棠玉簪的往事。从生辰年岁,到父亲赠簪时说过的话,桩桩件件,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心底那股惶恐,依旧无法平息。
晚翠细心替他理好衣襟:“娘娘,都收拾妥当了。”
苏晏辞微微点头,抬步登车。
马车之内,萧玦早已静坐轮椅之上。自那日腿部重伤之后,但凡入宫,他皆以轮椅代步。车轮碾过石板,马车缓缓启程,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一路无言。
临近宫门,车马络绎不绝。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车马依次汇聚。朱红宫墙巍峨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二人下车,由内侍引着,步入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玉磬轻响。皇帝端坐高高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太后居于侧席,眉眼间带着对沈家的偏袒。两侧席位依次排开,各路王侯大臣按品级落座。
苏晏辞跟在萧玦身侧,低头缓步走到属于靖王夫妇的席位坐下。
眼角余光扫过对面。
沈尚书与沈若薇已经就位。沈若薇的目光直直刺向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敌意。
苏晏辞垂下眼帘,稳住心神。
宫宴伊始,丝竹声起。舞姬衣袖翩跹,佳肴流水般送上案桌。众人举杯谈笑,一派太平景象。可这份热闹之下,暗流汹涌。苏晏辞食不知味,每一刻都在提防沈家发难。
几番酒过。
沈尚书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起身。
大殿之内的笑语稍稍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陛下,臣有一事,心中疑惑许久,今日斗胆启奏。”
龙椅之上,皇帝抬眸:“沈卿家但说无妨。”
沈尚书拱手,高声开口。
“靖王妃苏氏,自出嫁以来,行事诸多反常。昔日京华人人皆知,苏家嫡女苏清鸢聪慧机敏,琴艺超群。可自从嫁入靖王府,王妃性情大变,琴技生疏,旧事常常遗忘。臣心中疑虑。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苏清鸢?”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诸位大臣面面相觑。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静静观望。
萧玦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握紧,却没有立刻出声,静观其变。他若是过早辩驳,反倒像是急于遮掩。
皇帝眉头微蹙:“沈尚书此言可有凭据?无端质疑靖王妃,可不是小事。”
“臣自然有证物。”
沈尚书袖中取出那支真正的海棠白玉簪,双手高高捧起。内侍快步走下台阶,将玉簪呈至御前。
“此簪乃是苏御史当年在嫡女十五岁生辰亲手所赠海棠玉簪,京城之中不少人知晓。既是贴身珍爱之物,倘若眼前真是苏清鸢,定然熟知此簪来历。还请陛下当堂一问。”
皇帝看向苏晏辞:“靖王妃,你且说说这支玉簪来历。”
所有目光一瞬间全部汇聚到他的身上。
重重视线如同千斤巨石压在肩头。沈若薇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出错。
苏晏辞心脏狂跳,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攥紧。他站起身,从容向帝王躬身行礼。
“回陛下。这支海棠玉簪,正是家父于我十五生辰所赐。那年春日,院中海棠开得极盛,父亲摘下一枝海棠,命匠人雕琢此簪。簪尾刻鸢字,取我名字之中的鸢字。父亲当时叮嘱我,海棠坚韧,愿我往后遇事亦如海棠,不惧风雨。”
一字一句,清晰流畅。正是萧玦先前送来信纸上记述的内容。
殿中不少老臣轻轻点头,这段往事坊间确实流传过。
沈尚书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仓促之下,对方不可能答得这般完整。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紧接着追问。
“既然王妃记得这般清楚。那老臣再问。当年得到玉簪那日,你在海棠树下埋下了一个锦盒,盒中放了何物?此事极少外人知晓。若你是真的苏清鸢,应当记得。”
这是沈家打探到的隐秘旧事,并未写在先前送来的情报之中。
苏晏辞脑中轰然一响。
情报里没有这件事!
他心中骤然冰凉。
沈家竟然还藏了一问。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候他的答复。沈尚书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哑口无言的模样。
一旁萧玦神色微沉。他也未曾听过埋锦盒一事,来不及暗中提示。
生死一瞬。
苏晏辞强迫自己冷静。他飞速思索,既然是少女埋在海棠树下的私物,应当是闺中寻常物件。他不能胡乱猜测,一旦说错便是死局。
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
“锦盒之中的东西,我的确记不清了。自从先前一场高热之后,不少儿时细碎往事都变得模糊。只依稀记得,当日的确埋了一只锦盒。琐碎闺中玩物,时隔多年,记不真切也是常事。”
他再次搬出旧疾失忆的说辞。
沈尚书立刻抓住漏洞,向前一步:“区区儿时物件怎会全然遗忘!分明你根本就不是苏清鸢,自然不知道盒中之物!陛下,此人乃是冒名顶替,欺瞒皇室,应当立刻拿下审问!”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向前踏出一步,待命而动。
气氛紧绷到极点。
就在这危急时刻,轮椅轱辘转动之声响起。
萧玦缓缓上前,挡在了苏晏辞身前。
他抬首望向龙椅,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陛下。人总有记忆深浅。细微儿时琐事记不清楚,并不能证明王妃是假。臣妻高热损了心神,府中人人皆知。沈尚书仅凭一支玉簪、一桩模糊旧事,便断定王妃假冒,未免太过武断。”
沈尚书辩驳:“靖王!接连数次,王妃遗忘才艺,遗忘旧事,疑点重重!若是任由一个身份不明之人顶着苏家嫡女身份为靖王妃,岂不是皇室笑话!”
“想要辨明真假,也不可如此草率。”萧玦目光锐利,“沈大人一口咬定王妃是假,不知大人可有人证?若是没有确凿人证,仅凭猜想,便要捉拿靖王妃,那他日任意一位朝臣,都可以凭着猜测弹劾他人,朝堂岂不要大乱?”
一句话直击要害。
沈尚书顿时语塞。
苏家下人早已被看管,无人敢出来作证。私通张姨娘那条线索,也无法直接牵连沈家。他如今确实拿不出人证。
皇帝沉吟片刻。
他心中也生出几分疑心,可眼下证据不足。靖王有功于朝廷,若无铁证便治罪靖王妃,难以服众。
太后见局势僵持,开口打圆场:“陛下。今日家宴,不必闹得太过。既然没有实据,暂且搁置此事。往后慢慢察查便是。”
皇帝缓缓颔首。
“太后所言有理。沈尚书,你疑心虽有,却无人证。此事暂且作罢。不过朕会派人暗中核查此事。家宴继续。”
圣意已决。
沈尚书狠狠咬牙,无可奈何,只能躬身退回席位。沈若薇脸色惨白,满心不甘。
危机暂时解除。
苏晏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勉强坐回座位。
他躲过了这一关,可皇帝已经下令暗中核查。
这场对峙,并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宫宴还在继续,但是苏晏辞已经没有半分心思享乐。他心中清楚。皇帝一旦派人暗中调查,顶替的真相迟早有暴露的风险。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