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林晚在偏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翻完了夏冬春妆奁里所有的东西——几对银簪子、两副玉镯子、几盒用了一半的胭脂。夏家确实不算穷,但也绝对谈不上富贵,包衣佐领的俸禄能供出一个常在已经捉襟见肘了。原身的妆奁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副翡翠镯子,翠色极好,水头通透,估摸着是她爹攒了好几年的体己钱才买下的。
林晚把镯子套回手腕,叹了口气。指望娘家砸钱铺路这条路走不通,夏家那点底子扔进紫禁城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她得靠自己。
"小主,"翠儿在门口探头,"晚膳传过来了,要不要……"
"传进来吧。"
偏殿的小圆桌很快摆上了几碟菜,一荤两素一碗汤,品相还算干净。林晚坐下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转。华妃那边暂时稳住了,但"橙色"的威胁等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妃今天不杀她,不代表明天不杀。她需要更牢靠的东西——让华妃觉得她有用,或者让华妃觉得动她会惹麻烦。
翠儿在旁边布菜,小声说:"小主,奴婢今日在御膳房听到一件事。"
"说。"
"齐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说,华妃娘娘今儿下午派人去了一趟年家府上,好像是……问老太太一件事。"
林晚夹菜的手停住了。"什么事?"
"不知道,那宫女也没听全。"翠儿想了想,"不过她说华妃娘娘的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老太太没给什么好话。"
林晚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年家老太太。华妃派人去问年家老太太,多半就是问夏家和年家的那门远亲是不是真的。老太太如果承认了,华妃就没那么容易翻脸不认这门亲;老太太如果不认,那她夸地毯夸出来的那点缓兵之计就全废了。
"翠儿,"她放下筷子,"你说年家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儿想了想:"奴婢听人说,老太太年轻时就守了寡,一个人把年大将军和几个孩子拉扯大的。性子硬,最看重家族规矩。要是她认了的亲戚,旁人不能动;她若不认的,死活与她不相干。"
林晚把这话嚼了嚼。那信她让爹写的,走的是年家偏房那条线——偏房娶了夏家表亲,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层。老太太若认,那是一门远得不行的远亲;若不认,那就什么都不是。她赌的是老太太看重家族规矩这四个字。只要是沾亲带故的,老太太就不会当众否认。
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华妃就会收到年家老太太的准话。林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晚饭后,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偏殿的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三月里枝头刚冒了新芽,青黄青黄的,被晚风一吹簌簌地响。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出租屋里养的那盆绿萝,养了两年没死,搬家的时候忘了带走。
"小主,"翠儿端了盏热茶来,"夜风凉,您别站太久了。"
林晚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忽然问了一句:"翠儿,你入宫多久了?"
翠儿愣了一下:"奴婢十岁入宫,今年十六了,整六年。"
"六年。"林晚低头喝了口茶,"那你比我懂规矩。我问你,宫里除了皇后和华妃,还有哪些人是能说话、能走动的?"
翠儿想了想:"端妃娘娘常在宫里抄经,不太出门;齐妃娘娘爱热闹,但不太跟位份低的来往;敬嫔娘娘性子好,谁去她那儿坐她都欢迎;还有……碎玉轩的甄贵人,刚入宫没多久,还没什么动静。"
甄嬛。林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原著里夏冬春死得太早,跟甄嬛几乎没什么交集。但林晚记得甄嬛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格,前期在宫里非常低调,几乎不参与任何争斗。如果能在甄嬛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先给她留个好印象,将来或许能多一条路。
"碎玉轩在哪个方向?"
"在西北角,偏着呢,离这儿得走一盏茶。"
"明天请安回来,绕路过去看看。"林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不是说她宫里种了好多竹子么,我去瞧个新鲜。"
翠儿犹豫了一下:"小主,您才入宫两天,就到处走动……会不会太惹眼了?"
"这两天惹的眼还少么?"林晚把茶盏递给她,转身往屋里走,"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明天去碎玉轩看竹子,齐妃爱嚼舌头就让她嚼去,华妃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喜欢竹子,跟甄贵人投缘。我还不能有点朋友了?"
她走进门槛时补了一句:"翠儿,明早请安时你多留个心眼。华妃要是对我不理不睬,那就说明老太太那边认了亲;她要是笑眯眯地叫我过去,那就完了。"
翠儿脸一白:"笑眯眯……"
"华妃笑眯眯的时候,通常是要弄死人的。"林晚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所以明早她笑不笑,就是我活不活的关键。"
这一夜林晚睡得极浅。
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还在原来的工位上改第十六版方案,甲方在微信里疯狂发消息,屏幕上的字在跳——"感觉不对""再调一下""方向好像偏了""辛苦啦"——她伸手去够咖啡杯,杯子突然变成了红色的,像华妃的护甲。
然后她醒了。帐顶还是绣着缠枝莲,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翠儿已经端着水盆在门口候着了:"小主,今儿还要去请安呢。"
林晚翻身坐起来,接过热帕子擦了把脸。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她手背上,像时光的刻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六岁、干干净净、还没有死过。
"走。"她把帕子丢回水盆里,"去看华妃今天笑不笑。"
请安的路上翊坤宫的门照例敞着。林晚经过的时候脚步不停,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华妃不在门口,两个太监像木桩子似的杵在阶下,脸上毫无表情。她心里紧了紧,加快脚步往景仁宫走。
进了正殿,皇后已经在座了。几缕晨光透过窗纱映在她身旁,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端妃在左边捻佛珠,齐妃在右边嗑瓜子——对,嗑瓜子,瓜子壳还放在一只青瓷碟里,齐妃吃得不亦乐乎,见林晚进来眼皮都没抬。
林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安陵容还没到,她身边空了一个位子。殿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说话,她低头摆弄袖口,耳朵竖着等。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华妃来了。
林晚在她跨进门的那一刻就把呼吸屏住了。华妃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比昨日的正红素净了几分,头上插了一对白玉簪,护甲换成了银胎点翠的款。她进来时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掠过林晚身上——华妃微微一笑。
林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华妃的笑不是那种看见熟人的笑,也不是那种你还活着的笑。那是一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猫看见一只刚学会飞的鸟在窗台上扑腾时的那种弧度。
完了。老太太那边没认。
她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十几个念头——逃?逃不了。求饶?求谁?华妃的笑已经挂上了,她今天是来收账的。收的是夏冬春上辈子欠下的那条命。
华妃落座之后没有立刻动手。她先跟皇后说了几句体己话,又问了齐妃最近新得的绸缎料子,聊了端妃的佛珠是不是新请的。像一只猫绕着猎物先走几圈,不急着咬。
林晚坐在锦凳上,手心渐渐沁出了汗。
终于,华妃的话头顿了一下,偏过脸来,隔着几个位子看向她:"夏常在,今儿怎么坐得这么规矩?昨儿不是还敢提本宫的地毯么?"
殿里安静下来。林晚站起来行礼,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华妃已经把下一句话送出来了:
"本宫方才进门时听说了一件事。有人说……夏常在你父亲,昨儿往年家送了一封信?"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皇后端茶的手悬了一下。齐妃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林晚的呼吸放轻了。她抬眼看向华妃——后者依然微微笑着,像一只正在玩味的猫。林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然后她低头,行礼,开口:"回娘娘,是臣妾让父亲送的。臣妾怕娘娘昨儿见了地毯之后觉得臣妾太烦人,就想着……臣妾也没别的东西能孝敬娘娘,就让家里给老太太带了一句问安的话。"
华妃的护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说话。
林晚继续说:"臣妾知道娘娘跟夏家没什么正经亲戚,就是托了门远亲捎句话的事。臣妾不敢高攀娘娘,就是想着——"她顿了顿,"老太太那边有人记挂着,娘娘听了也能高兴高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齐妃碟子里瓜子壳被风吹动的声音。
华妃看了她很久。足足有五息,或者六息。然后她嘴角那抹笑慢慢地收回去,换上了一副"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行了,本宫没问你这些。坐下吧,别挡着光。"
林晚坐了下来。
她的腿在发软,但脸上稳稳地端着夏冬春式的憨笑。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把嗓子眼撞开,但她把颤抖死死压在了袖子里。她不知道老太太到底认没认这门亲,她甚至不知道华妃今天这笑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动了杀心。但至少——华妃让她坐下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华妃威胁等级:橙色→黄色。当前进度:存活时间+48小时。】林晚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请安结束后她慢慢走出景仁宫,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翠儿迎上来,一脸紧张:"小主?"
"没事。"林晚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翠儿,碎玉轩今天还去不去了?"
"……您还有心思看竹子?"
"怎么没心思?"林晚迈步往西北方向走,"我方才又活了一天。活一天就得好好活,好好活着就要去看竹子。走,甄贵人那竹子我今天是看定了。"
翠儿在后面愣了一瞬,然后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三月末的风吹过来,带着紫禁城里淡淡的尘灰气息和一点点石缝里野草的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