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翊坤宫到景仁宫的路不算远,但林晚走得腿软。
翠儿在旁边小跑着跟着,嘴唇翕动了好几回,终于没忍住问出口:“小主,您方才……怎么知道娘娘会问地毯?”
“我不知道。”林晚一边走一边说,“但我赌她会找个东西来问。皇上没去她宫里过夜,她心里窝火,总要寻个人撒气。问地毯也好、问鞋也好、问桌上的茶盏也好,只要是能挑刺的东西,她都会拿来用。”
翠儿似懂非懂:“那您怎么接住的?”
“因为你家小主昨晚上偷偷背了半宿的《夸人手册》。”林晚懒得编了,随口胡诌。翠儿果然不敢再问。
景仁宫的宫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比翊坤宫矮一截,但更阔——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景仁二字,字迹端庄圆润,一看就是先帝爷亲笔。门口站了两个小太监,见了她们便弯腰打千:“夏常在安好,娘娘正在殿内等着各位小主呢。”
林晚点头,迈步跨过门槛。翠儿在门外止步。
进了正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比翊坤宫的牡丹香清淡许多。殿内已经坐了几个人,皇后在主位,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对碧玉钗,端庄得像一尊菩萨。左侧坐着端妃,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眼皮半垂着,似睡非睡。右侧坐着齐妃,正跟旁边的敬嫔说着什么,见林晚进来便住了口,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再往边上扫一眼,林晚的目光在一处顿了顿。
角落的锦凳上坐着一个人。穿了件青碧色的旗装,料子寻常,头上只有一支银簪子,素净得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她低着头,手指蜷在膝盖上,露出的那段脖颈细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折断。
安陵容。夏冬春的记忆一瞬间涌上来:选秀那天,这人穿了一身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衣裳,站在一堆花枝招展的秀女中间,瑟缩得像个误入侯门的丫鬟。夏冬春当时越过几个人,故意大声说:“哟,这身行头是租的吧?我瞧着领口的线都开了。”安陵容的脸瞬间红透了,周围一片低低的笑声。
现在这段记忆又浮上来了,原身的情绪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瞧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也配坐在这里?选秀时连件像样的头面都置办不起,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狠狠摁了回去。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屁股刚沾凳子,齐妃已经开了口:“哟,夏常在来了。今儿早听说你路过翊坤宫时被华妃叫进去了——我们还以为你今儿请不了安了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钩子。齐妃分明是在提醒满殿的人:夏冬春被华妃拎去训了,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倒稀奇。
林晚露出夏冬春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回齐妃娘娘,华妃娘娘人好,叫臣妾进去说了几句话,还夸了臣妾的鞋呢。”
“……夸你鞋?”齐妃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是啊。”林晚面不改色,“臣妾说娘娘宫里的地毯好看,娘娘说臣妾的鞋配不上地毯,臣妾说那臣妾下回换双更好的鞋来配娘娘的地毯。娘娘就笑了。”她顿了顿,“娘娘笑起来真好看。”
齐妃的嘴张了张,闭上了。旁边敬嫔低下头喝茶,肩膀微微抽动。
皇后这时开了口,声音温和但不容忽视:“好了,人到齐了,开始吧。新入宫的小主们,头一回请安,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殿内气氛松下来一些。几个新入宫的常在答应轮流起身向皇后行礼、谢恩、说几句臣妾愚钝请娘娘指点之类的客套话。轮到安陵容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臣妾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点了点头:“安答应坐吧,不必拘谨。”
安陵容刚要坐下,齐妃忽然又开了口:“安答应,你说话可得多练练,这声音这么小,往后皇上跟前怎么伺候?”
安陵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晚心里“咯噔”一声。原身的记忆又涌上来了——每次安陵容被齐妃或其他人刁难,夏冬春必然要在旁边补一刀,仿佛不踩一脚就不算痛快。上辈子夏冬春就是在这件事上越陷越深,最后把自己踩进了坟里。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华妃威胁等级:橙色】,还悬在那儿没有降。如果今天她再当众欺负安陵容,华妃那边就又多了一把刀。
她开口了。
“齐妃娘娘,臣妾倒是觉得安答应的声音正好。”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连半闭着眼睛捻佛珠的端妃都抬了抬眼皮。
林晚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臣妾嗓门大,在家时被爹爹说了好多次'姑娘家要文静些。安答应的声音细细软软的,皇上听惯了大声的,偶尔听听细声的,说不定还觉得新鲜呢。”
齐妃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大概想反驳,但皇上听惯了大声的这句分明是在点她——你自己嗓门也不小。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哼了一声:“夏常在倒是替别人想得周全。”
“臣妾笨,想不了太周全的事。”林晚笑呵呵的,“就是实话实说。”
安陵容已经坐下了。林晚余光扫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但脸色的确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她飞快地朝林晚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淡淡道:“好了,都坐吧。今儿天好,不必在殿里闷着,请安过后都散一散,走动走动。”请安散了之后,林晚沿着景仁宫门前的甬道往回走。翠儿在后面跟着,低声说:“小主,您方才替安答应说话……齐妃娘娘的脸色不太好。”
“她脸色好不好是她的事。”林晚头也不回,“我问你,华妃娘娘今儿来了吗?”
翠儿想了想:“没来。奴婢瞧着,华妃娘娘今儿没来景仁宫请安。”
没来。那林晚刚才这一连串表现,华妃暂时还不知道。但皇后看见了,端妃看见了,齐妃也看见了。她们会把夏常在替安陵容说了话这件事传出去,最后传进华妃耳朵里。
她需要抢在华妃知道之前,把夏冬春和安陵容的关系从欺凌变成无仇。
她走回延禧宫偏殿,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脱鞋,翠儿就跟进来说:“小主,安答应来了。”
林晚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安陵容至少要过几天才会来。没想到请安才结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找过来了。
“让她进来。”安陵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盒。她的宫女在外面等着,只有她一个人进来。她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声音还是那么细:“夏常在……方才多谢你替我说话。”
林晚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进来坐吧。”
安陵容迟疑了一下,走进来坐在炕沿上,把那只瓷盒搁在桌面上:“这是我家乡带来的桂花蜜,不值什么钱……你要是尝着好,下回我再带一些。”
林晚打开盖子闻了闻,确实香,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扑上来,让人想起江南的秋天。她捻了一小点儿抹在舌尖上,满口甜润。
“好东西。”她把盖子合上,“我收了。你也别老想着谢我,替你说话又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就是看不惯齐妃那副拿腔拿调的劲儿。”
安陵容愣了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但林晚看见了。
系统面板上弹出一行字:【安陵容好感度+3。当前关系状态:略有印象→可交谈。】
林晚心里笑了一声。三分好感,不算多,但在这深宫里,三分好感比三分恩情还值钱。她送走了安陵容,重新坐下,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给爹写信。让夏威把年家老太太那条线走通。光靠夸地毯、替安陵容解围,还撑不过第三天。她需要一层年家远亲的皮,哪怕只是薄薄一层,也足够让华妃在动手之前犹豫一瞬。
她研墨,提笔,墨汁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窗外午后的阳光斜铺进来,把她十六岁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纤细、单薄、但稳稳地坐着。她低头写信,腕上的翡翠镯子微微晃动,像一条细小的、正在游动的命。
离一丈红还有六十多个小时。她得让每一封写出去的信、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变成护身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