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死的时候,后脑勺砸在键盘上。
那是个价值三百九十九块的机械键盘,青轴,是她去年双十一咬牙买的。买的时候心想,换个好键盘,写方案能快一点。事实证明快没用,甲方永远比你的手速快。第十六版方案她改到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最后敲下的字是“好的老师,我马上调整”,然后站起来想去接杯咖啡,眼前一黑,人就没了。
灵魂飘在天花板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趴在工位上,额头压着“h”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hhhhhhhh”像一串嘲笑。邻座同事戴着降噪耳机在改PPT,没发现她。对面那哥们趴着睡觉,口水淌到《2024下半年营销策略》封面上。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在她那双还搭在键盘上的手上——手指保持着打字的姿势,僵住了。
“操。”她张嘴想骂,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自己工牌上那张照片——入职时拍的,笑得特天真。那时候她以为策划是搞创意的,后来才知道创意的意思是甲方说他想要五彩斑斓的黑,你得想办法调出来。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灰里。
是真的灰。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四面八方全是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像把全世界的颜料倒进一缸水里搅匀了。她低头看自己,半透明,飘着,像一团被人遗忘的二手烟。
“林晚。”
声音直接往脑子里钻,分不出男的女的。
“谁?”“女配逆袭系统。编号零零柒。”
林晚沉默了七秒。“……我死了才给我绑系统?你知道我加班加了多少年吗?早干嘛去了?”
“你在甲方都去死的心理活动频率上排名本批次猝死者第一。”
“——你们还统计这个?”
“怨念值越高,灵魂波段越容易与平行世界的炮灰女配共振。你生前怨念浓度是平均值的三十七倍。”
林晚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死法还挺光荣的。
系统给她看了一块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字:入宫第几天死的,怎么死的,死的时候多大。
最短的活三天。十六岁。
“夏冬春,《甄嬛传》平行世界坐标。入宫第三天,讥讽华妃,被赐一丈红,瘫痪后死于冷宫。终年十六。”
林晚看着那个三天,忽然觉得自己的二十六年好像也不算短。“你要我穿成她?”
“替她活。你用你的办法改变她的命运。每完成一个世界,积分兑换下一世界金手指。全部完成,给你一次重生机会。”
重生。这个字像根羽毛搔了她一下。
“我接了。”
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像被人从摩天大楼顶上推下去,耳膜要炸了,胃里翻江倒海——然后嘭一声,砸进了一团棉花里。
不对。砸进了一具身体里。软的,热的,有血有肉的。她猛睁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帐顶,鼻尖飘着沉水香,被子滑得像绸缎,而她的手——她低头看。
一双十六岁的手。白,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没有敲键盘的茧,没有咖啡渍,干净得像从来没上过班。
“小主醒了?”
脆生生的声音。一个梳双丫髻的宫女端着衣裳过来,满脸写着紧张:“今儿入宫头一日,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夏冬春的记忆涌进来。包衣佐领之女,家里砸锅卖铁打点的选秀,父亲送她出门的时候说:“进宫了高高兴兴的,谁也别怕。”
原身确实没怕过任何人。她这辈子就毁在不怕上。
林晚坐起来接衣裳。浅粉色的旗装,料子是好料子,但品级低,绣花都透着股不敢太张扬的劲儿。她一边系扣子一边问:“去给皇后请安,路上经过哪儿?”
宫女压低声音:“翊坤宫。华妃娘娘的住处。娘娘昨儿夜里……皇上没去。正恼着呢。昨儿敬事房传话,说让新入宫的几位小主绕道走。”
林晚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天。离一丈红还有七十个小时。原身就是在去请安的路上,经过翊坤宫门口,被华妃叫进去问话。华妃问她这地毯配不配得上你的脚,原身答不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十六岁的脸。眉梢眼角带着股没挨过揍的天真,嘴角有颗小痣,笑起来应该挺甜。“不绕。”
宫女愣了:"小主?"
“走翊坤宫门口过。”林晚把最后一颗盘扣系好,跺了跺脚——旗鞋,头一回穿,居然没摔。“我问你,华妃娘娘宫里的地毯,什么颜色的?”
宫女彻底懵了。“……好像是……朱红底子,金线绣的团花?”
“好看吗?”
“娘娘的东西,自然是好看的。”
“那就行。”林晚迈步跨出门槛。
三月的晨光铺下来,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头顶成片成片地亮,远处的翊坤宫金顶晃得人眼睛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旗鞋踩在汉白玉地上嗒嗒响。宫女在身后小跑跟着,欲言又止。
脑子里“叮”一声。
【新手礼包已发放。读心术·初级:每日可读取三个目标的表层想法。宫规可视化面板:已开启。祝宿主好运。】林晚脚步没停,心里默念:华妃。读心术,开。
视野边缘闪过一行灰字:【华妃年世兰,当前表层情绪:烦。昨夜独寝,晨起心情指数27/100。此刻在想——“今儿要是有人撞上来,正好拿她撒气。”】1
这开局直接送华妃撒气啊
林晚嘴角抽了一下。果然。
她加快脚步。翊坤宫的大门越来越近,朱红的门柱,鎏金的门钉,门口站着一排太监宫女,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她的旗鞋踩在门槛前的石阶上,嗒。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谁在外头?”
宫女吓得一哆嗦,拽她袖子:“小主……”
林晚没动。门里面走出个太监,扫了她一眼,回头朝殿内禀:“回娘娘,是新入宫的夏常在,路过翊坤宫。”
殿内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慵懒的女声响起来,带着刚醒的起床气和一股子老娘今天不高兴的调子:
“夏常在?进来。”
宫女的脸白了。林晚深吸一口气。
跨进殿门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牡丹香。殿里铺着朱红底子金线绣团花的地毯,往上看,华妃歪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护甲尖尖的像猫爪子。她没穿大衣裳,只披了一件绛紫的寝衣,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没妆,但那张脸照样艳得能杀人。她抬眼看了林晚一下。
就那一下,林晚确定了一件事:这人今天是真的想找人出气。
华妃懒洋洋地开口:“夏常在?包衣佐领家的”"
“是。”林晚跪下去。旗装铺在地毯上,粉色的料子衬着朱红的底,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桃花。
“起来吧。”华妃没叫她真跪实,摆摆手,“走过来给本宫瞧瞧。”
林晚起身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华妃的眼睛跟着她的脚——那人盯着她每一步踩在什么地方,林晚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丈量:这一步稳不稳,显不显怯,会不会摔。
然后华妃慢悠悠地说:“本宫这地毯,配不配得上你的脚?”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原身就是这句话答岔了。原身说不配,觉得这是华妃在问这地毯你配踩吗,于是梗着脖子答了句实话,然后那根东西就砸下来了。
但林晚这些年被甲方捶出来的经验告诉她——有些问题不是让你答对错的。是让你递台阶的。
她扑通又跪下了。
跪得特别瓷实。膝盖砸在地毯上“咚”一声,殿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个动作惊得一哆嗦。华妃挑了挑眉。
林晚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嘴角微微张着,把那张十六岁的脸上能堆出来的惊叹全部堆了上去:
“娘娘恕罪!臣妾在家时爹爹说——天底下最好的茶,要配天底下最好的地毯。方才臣妾一进门只顾着看这团花的针脚,脚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了。这地毯上的金线……是双股捻的?臣妾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见着能织出光影的毯子,臣妾的脚配不上它,是它太配娘娘了!”
她一口气说完,气都没喘。
华妃的脸冷着。冷了三秒。第四秒,她嘴角肉眼不可见地抽了一下。林晚脑子里那行灰字跳出来:
【华妃年世兰,当前表层想法:“蠢东西。倒会说话。”】榻上那位把护甲换了个手指搭,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身下那截地毯——“这毯子是苏州织造进的,比你的月钱贵十倍。你那爹倒有眼光。”
林晚赶紧点头:“臣妾爹在家常说,华妃娘娘用的东西,那都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华妃哼了一声。“滚吧。别在门口堵着碍眼。”
林晚爬起来,退着走了三步才转身。跨出翊坤宫门槛的时候,她后背的衣裳已经潮了。
宫女在门口等她,脸白的像张纸。见她出来,小跑跟上,声音都在抖:“小主……您方才吓死奴婢了……您怎么……”
林晚没说话。她低着头走,越走越快,旗鞋在甬道上嗒嗒嗒敲出一串急促的响。拐过宫墙的转角,彻底看不见翊坤宫金顶的时候,她猛地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一口气。
眼前发花。不知道是缺氧还是吓的。
脑子里系统又叮了一声。【存活时间延长。当前距"一丈红剧情"已偏离。积分+50。读心术剩余使用次数:2。宫规可视化面板提示:华妃年世兰对你的威胁等级已从“红色”降为“橙色”。持续降低中。】
林晚扶着墙笑了。
她在笑,手在抖。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改的那十六版方案,甲方说感觉不对的时候她也会笑,笑着在微信里打好的老师。但那根弦绷了四年终于断了。现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有一根新的弦绷起来,绷得又紧又热。
宫女小心翼翼凑过来:“小主?”
“没事。”林晚松开墙,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去给皇后请安。顺便打听打听——华妃娘娘那位远房表亲,是嫁到哪家去了?”
“远房表亲?”
“夏家跟年家好像是亲戚。”林晚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脚往前走,“得走动走动。光夸地毯可撑不了三天。”
晨光铺在紫禁城的金瓦上,把她十六岁的影子拉得细长。林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离真正的安全还有多远。华妃的威胁从红降橙还不够,得降成绿。得让华妃觉得动她没意思,还得让华妃觉得留着她有点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没上过班的手。
“这回不加班了。”她小声说,“这回搞事业。”宫女在后面没听清:“小主说什么?”
“没什么。”林晚把腰挺直了,旗鞋踩稳了,“我说——这地毯真好看。”
宫女以为她在说华妃宫里那张。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她说的是脚下这条路。汉白玉的地砖被三百年的宫人踩得温润发亮,她踩着它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和那个趴在键盘上的女人拉开距离。
十六岁。入宫第一天。离一丈红还有六十八个小时。
她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