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竹子与人心

碎玉轩果然偏。

从景仁宫出来往西北走，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夹道，才看见那座小小的院落。院墙不高，青灰色的瓦檐上长了一小片苔藓，门口的两棵海棠刚抽出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比翊坤宫差了几个档次，比延禧宫偏殿也安静得多。

林晚站在门口正要让翠儿通传，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熟练的指法在试音，拨了两三声就停了，然后又响起来。琴声清澈，像泉水在石头上淌过。

"小主，"翠儿低声说，"这甄贵人的琴似乎还没练熟呢。"

"刚入宫没多久，练不熟正常。"林晚抬脚跨进门槛，"琴这种东西，越练越熟，人心也一样。"

碎玉轩里面比她想象的还小。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果然种了一片竹子——细瘦的青竹，刚抽了新叶，竹梢在风里轻轻弯着腰。林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竹竿的表面，凉丝丝的，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这位是……"

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林晚回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在正屋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她比安陵容高一些，五官端秀，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枝干梅。

甄嬛。原著里那个从碎玉轩一路走上去的贵人。现在还是刚入宫没多久的模样，素净、低调、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林晚松开竹子，笑着朝她行了个平礼："甄贵人安好。我叫夏冬春，延禧宫的常在。今儿请安回来路过你这儿，看到你院里种了竹子就走进来了——"她指了指身后的竹丛，"这竹子是你种的？"

甄嬛眼中的审慎淡了几分，也回了个礼："夏常在安好。这竹子是入宫前家里让带来的几根苗，没想到在宫里倒是活了。"她放下书卷，走到林晚身边，也抬手摸了摸竹竿，"夏常在喜欢竹子？"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看着细，风一吹就弯，但弯完了又直回去。不像松树那样硬撑，也不像柳树那样软趴趴的，该弯的时候弯，该直的时候直。活着不累。"

甄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她沉默了两息，才说："夏常在说话倒是有趣。"

"我说话向来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林晚笑呵呵地，"你别嫌我烦就行。我刚入宫没几天，谁也不认识，就想多走动走动。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路过你这儿就进来坐坐——不看你的人，就看看你的竹子。"

甄嬛抿了一下嘴角，那幅度很小，但的确是一个笑："碎玉轩地方小，夏常在不嫌弃就来。"

林晚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甄嬛这人对生人戒心重，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今天来不是交朋友的，是来刷个脸的。让甄嬛知道延禧宫有个叫夏冬春的常在，不算讨厌，走路路过会进来看看竹子，仅此而已。至于以后这面脸能用上还是用不上，那是以后的事。

她在碎玉轩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喝了一杯茶，聊了几句竹子长势和宫里种花草的难处，然后起身告辞。甄嬛送她到门口时忽然问了一句："夏常在方才说竹子该弯就弯该直就直……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林晚回头："我也不知道哪听来的，可能是小时候读的诗书吧。我读书不多，记性也不好，偶尔冒出几句自己都忘了哪来的。"

甄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林晚跨出碎玉轩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甄嬛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像在估量什么。

往回走的路上，翠儿小声说："小主，甄贵人似乎……有点摸不透您的意思。"

"她要是一眼就摸透了，那她就不是甄嬛了。"林晚走得不快不慢，"我就是让她摸不透。太透了就没意思了，透了就等于没了底牌。我以后还想来蹭茶喝呢。"

她回到延禧宫偏殿，刚换下外衣，翠儿就捧着一封信进来了："小主，家里回信了。"

林晚接过信拆开，夏威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信里先问女儿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全是一个老父亲的絮叨。信的后半段终于说到正事：年家那边老太太已经带到了话，老太太没说什么，但让人回了句"夏家姑娘在宫里，自己当心些"。

就这么一句。不冷不热，不认也不拒。但林晚知道，这句自己当心些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老太太若是不认这门亲，会直接说不相干或者不回话。自己当心些说明老太太虽然没把夏家当正经亲戚，但也没有否认那层关系——远房表亲的偏房娶了夏家表姐，说到底是沾了那么一丁点边的。华妃那边往后想动她，老太太至少不会帮忙递刀子。

林晚把信折好压在妆奁底下，舒了一口气。系统面板上的华妃威胁等级已经稳定在黄色，虽然还没降到安全区，但至少她不用在梦里被一丈红追着跑了。

她又看了一眼系统积分——70。第一天夸地毯加了50，第二天替安陵容解围加了20，今天拜访甄嬛没有额外加分，但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新的记录：【甄嬛好感度+2，当前关系状态：陌生→可交谈。】

七十积分。系统商城还没有开放，她还不知道这些分能换什么。但攒着总归是好的。

当天晚上，林晚洗漱完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上辈子加班的那些日子模糊得像一场隔了层毛玻璃的旧梦——她在工位上改方案、跟甲方据理力争、被一句辛苦啦堵得说不出话来。那些人和事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和三百万字的原著小说，已经越来越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宫里每一天倒计时的日子。入宫第一天，活过了。第二天，活过了。明天是第三天——原著里夏冬春挨一丈红的那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活过第三天，"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接下来就算是我自己挣来的命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枕边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正在无声地缝补着什么断裂的东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