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金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从睡袋里拱出来,头发炸成一个金色的鸟窝,眯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鸡仔。
“早啊。”
踏云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金转头,看到踏云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草茎编什么东西。
“踏云你起好早!”金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挪过去,“你在做什么?”
“给你编了个手环。”踏云把编好的东西递过来,那是一个用草茎和几朵小野花编成的简易手环,“森林里的小东西,不值钱。戴着玩。”
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给我的?!”他伸手接过去,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套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好好看!踏云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踏云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伸手揉了揉金的脑袋。
金发软软的,手感很好,像揉一只金毛小狗。
金完全不抗拒,甚至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嘿嘿傻乐。
紫堂幻也醒了。他没有金那么大的动静,只是安静地从背包旁边坐起来,安静地整理好衣服,安静地叠好毯子。他做得轻手轻脚,好像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别人。
但踏云还是注意到了。
“紫堂。”踏云侧过头,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紫堂幻顿了一下,走过去,在踏云身旁蹲下。
踏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有些碎的饼干,这是踏云昨晚从自己的配给里省下来的。
“昨晚看你没怎么吃东西。”踏云把布包递过去,“空腹赶路会头晕。”
紫堂幻怔怔地看着那个布包。
不是因为饼干有多贵重,而是因为他昨晚确实没怎么吃。倒不是因为东西不够,是因为他习惯了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万一金不够吃呢。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但踏云发现了。
“……谢谢。”紫堂幻接过布包,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这个布包会长腿跑掉。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干。焦了。但很甜。
格瑞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
他靠在昨天那棵树上,银白色的头发有些散乱,但没有金那种“炸成鸟窝”的狼狈——他连刚睡醒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冷淡的整齐,像一把没有被抽出鞘的刀。
紫堂幻注意到格瑞的目光落在金手腕上的草编手环上。
只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格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该走了。”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更深入森林。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金走在队伍中间,嘴上从没停过:
“踏云你看那朵花好漂亮!能吃吗?”
“踏云那个蘑菇怎么发光的?”
“踏云踏云,树上有只松鼠!”
踏云走在他旁边,一一回答,耐心得像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他甚至顺着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松鼠,然后弯起眼睛说:“长得像你。”
金愣了一下:“哪里像了!”
“金色的,圆滚滚的,眼睛很亮。”
“我才不圆滚滚!!”
紫堂幻在后面听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格瑞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快,全程不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等后面的人,但他和队伍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会拉开的距离。
像是……刻意在维持那种若即若离。
金跑了几步追上格瑞:“格瑞你走慢点嘛!踏云说要小心脚下,这一带可能有陷阱!”
格瑞脚步微顿。
他偏头看了金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金手腕上那个草编手环一眼。
“……嗯。”
速度慢了一点。
不多。但确实是慢了。
金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又跑回去跟踏云讨论那朵发光蘑菇能不能吃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金靠在树根上啃干粮,啃着啃着就睡着了,不得不说,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紫堂幻坐在旁边,轻轻地给金披上一件外套。这种事他每天都在做,早已经熟练了
踏云设置好警戒圈,转身回来,路过格瑞坐的那块石头。
格瑞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没有喝,似乎在发呆。
踏云看了他一眼。
格瑞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格瑞的眼神冷淡而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踏云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利索的收回视线,径直走向紫堂幻,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你手背上的擦伤还疼吗?需不需要换药?”
紫堂幻摇摇头,小声说已经好了。
格瑞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水壶被握紧了一瞬。
为什么会对紫堂幻也那么好?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他有点不舒服。
格瑞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关他什么事。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专注看踏云的时间加起来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
而他自己毫无察觉。
——
傍晚,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营地——一个小型的天然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宽敞,能容纳四五个人。
金一进洞就瘫倒在地,嚷嚷着“终于能休息了”。紫堂幻开始整理东西,动作熟练而安静。
踏云站在洞口,观察周围的地形。
格瑞也在洞口。
两个人站得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
格瑞没动。
踏云也没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没有两人想象中的尴尬,倒像是本来就该那样平静的一同存在着。
“左侧溪流,”踏云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对。”
格瑞侧耳听了一瞬,什么都没听到。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适合练刀的水流。
“……哪里不对?”
这是格瑞第一次主动跟踏云说话。
踏云偏头看了他一眼 ,用一种显然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 。
“流量异常。”踏云说,“这个时间段的溪水不应该枯竭成这个样子,毕竟是丰水期。可能是上游有什么大型魔兽导致了这种异常,我们可以选择绕开或者去狩猎它。”
格瑞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踏云说得不对。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听到“声音不对”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听见,却……没有任何怀疑。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格瑞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适。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洞里去了。
踏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像什么来着……
对了。
像一只被摸了一下、明明不讨厌却偏要甩甩身子走开的小白狼。
——
夜深了。
依然是踏云守上半夜。
金裹着睡袋睡得天昏地暗,嘴角还挂着一点干粮渣。紫堂幻蜷缩在角落里,呼吸轻而均匀。
格瑞坐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背靠岩壁,闭着眼,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但踏云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和睡着时不一样。
他在装睡。
踏云没有拆穿,也没有跟他搭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偶尔抬头看一眼洞口的方向。
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踏云以为格瑞会一直装睡到天亮。
然后,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金。”
踏云转头,看向格瑞。
格瑞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却动了一下。
“金的手环歪了。”
踏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睡着的金。
金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露出手腕上的草编手环。大概是翻身的时候蹭到了,手环从手腕滑到了手掌根部,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眼看着就要从主人的手腕离家出走。
踏云伸手,轻轻把手环重新套回金的手腕上,动作极轻极柔,没有吵醒他。
做完之后,他下意识地看向格瑞的方向。
格瑞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表情冷淡而安静。
但显然,从心里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新的同伴,乃至于开始有些兴趣。
踏云仰头看着天上,轻笑一声:
“以后的生活会很有趣吧。”